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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ung’s的特色之一是其超長營業時間,駐守的大人們圍著桌子打牌,來客人了就停手去幫忙。圖為陳國材家人。(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陳國材(Curtis Chin)的第一份工作,是把一片片小杏仁壓進麵團裡;那一年,他不過四、五歲。

作為在美國生活的第三代廣東移民,陳國材的祖父早在1940年代便於底特律(Detroit)開辦了當地標誌性的中餐館Chung’s(暢市樓)。因此,陳國材一出生便把餐館當作家,牙牙學語之際就幫著奶奶製作杏仁餅乾。


再長大一點,陳國材的責任也隨之加重;他當過跑堂、洗碗工、服務員,最後做到經理。陳國材在雅座和廚房之間穿梭,看著形形色色的人進進出出;從奧斯卡影帝、政客,到普通老百姓,乃至皮條客和妓女。他樂於聽食客們聊今天過得怎麼樣,聽各種他在別處聽不到的人生;「我覺得我是透過食客在看世界」,陳國材說。

2005年,陳國材的父親去世,經營了60餘年的老店Chung’s關門;2023年,他將自己在餐館裡度過的童年寫成了一本回憶錄,「Everything I Learned, I Learned in a Chinese Restaurant (我在中餐館學到的一切)」。帶著這本書,陳國材走訪了九個國家、舉辦300多場演講;現在換成他走出去,背著背包看世界。而無論是在比利時或蘇利南,總有更年輕的亞裔面孔在散場後找到陳國材,動情地說,「你的經歷跟我一模一樣」。

對許多在中餐館長大的華人小孩來說,這種共鳴並不陌生。開辦中餐館是一代華裔移民最普遍的謀生手段之一,這些家庭式經營的小館,往往沒有辦法將生活和工作分開。於是孩子就在餐館長大了,一代又一代的華裔小孩在高峰期的喧囂與打烊後的寂靜之間,度過了他們的童年。他們被稱為「餐館小孩」(Restaurant Kid)。

「在亞裔美國人的離散族群裡,特別是當有人告訴我他是福建人,我總會問,你也是在餐館長大的小孩嗎?」現就讀哈佛大學一年級的黃維亮(Andy Huang)說,「通常答案都是肯定的」。

黃維亮的父母在紐約長島開辦美式中餐館,他的童年節奏固定,由家、餐館、學校的三點一線組成。在高中階段,下午2時40分放學的黃維亮往往會因社團活動留校一陣子,隨後直達餐館,趁晚餐高峰期開始前的空檔先吃第一頓晚飯,再分秒必爭地做功課、備料;大約晚上8時,用餐人潮退去,在9時離開餐館前,黃維亮會在廚房隨手帶點吃的回家,留作熬夜唸書的口糧。

「我爸媽需要我幫什麼,我就幫什麼。到了高中,我基本上學會了他們所有的技能」,黃維亮說,自己幾乎是萬能幫手,能幫忙下單、打包、製作炸物,忙碌時甚至會幫著在灶台前做些簡單菜色。因為英文最好,他也是固定接線員,「如果客人對某種食物過敏,我能完全聽懂,確保訂單正確」。

餐館給了這些孩子一個特殊的成長空間,它既是工作場所,也是遊樂場。黃維亮從未有過家庭旅行,也從未去過迪士尼樂園;但他記得,外帶紙袋裡用來穩固底部的紙板,是他和哥哥、姊姊最好的玩具。他們把紙板折成迷你劍,在深夜空蕩蕩的店裡比劍對打,爸、媽收拾完檯面後有時也會加入戰局。

店裡還有一個小費罐,客人投進去的一塊、五塊,裝滿了就拿去買比薩,「那真的超開心,小費最終都回到了孩子們身上」。黃維亮說,他們家表達愛意的方式是幽默,是油煙和疲憊間的笑聲,「那是我最重要的記憶之一」。


陳國材的祖父(中)早在1940年代便於底特律(Detroit)開辦了當地標誌性的...
陳國材的祖父(中)早在1940年代便於底特律(Detroit)開辦了當地標誌性的中餐館,Chung’s(暢市樓)。(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陳國材對深夜的記憶,則是麻將聲。Chung’s的特色之一是其超長營業時間,周末開門至凌晨2、3時,上學的日子則大概到11時。深夜,駐守的大人們圍著桌子打牌,來客人了就停手去幫忙。陳國材就坐在旁邊看,或者在椅子上打個盹;雖然對小孩來說實在熬太晚,但他有堂兄弟、有親兄弟,總能找到打發時間的方法,「我們會看電視,一起玩、一起吃東西,雖然也會抱怨,但那就是我們的生活」。

餐館有時也是這些孩子唯一的家。目前就讀紐約大學(NYU)碩士班的黃鈺(Tiffany Huang),在佛州的一家中餐外賣店裡長大。她記得,自己在餐館裡睡覺、吃飯、寫作業,而她最早的「臥室」,是塞在餐廳櫃檯下方的一把五塊錢的摺疊海灘椅。後來,她在店裡待的時間愈來愈長,父母索性把一間廁所改成她的臥室,在裡面放了一張床。黃鈺說「我幾乎24小時都待在那」。


在科羅拉多州小鎮長大的餐館小孩任金地(左)記得,店裡沒有客人的空檔,她和姊姊Mi...
在科羅拉多州小鎮長大的餐館小孩任金地(左)記得,店裡沒有客人的空檔,她和姊姊Michelle(右)會自己發明遊戲,在那間餐館裡建造一個屬於她們的小小幻想世界。(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在科羅拉多州小鎮長大的任金地(Jendy Ren)境遇相似。作為鎮上唯一的亞洲家庭,任金地父母開的是自助中餐館,一家人從早上7時備料,一直工作到晚上10時打掃收尾。而她和姊姊是店裡僅有的幫手,六、七歲便開始接待每一位進門的客人。在依賴汽車出行的科羅拉多,任金地不像大城市的小孩可以搭地鐵到處跑,也因為父母每時每分都在後廚忙碌,她和姊姊哪兒都去不了。「小時候我最期待就是去參加朋友的生日派對,但往往都得在店裡幫忙」,任金地說。

但任金地也記得,在店裡沒有客人的空檔,她和姊姊會自己發明遊戲,在那間餐館裡建造一個屬於她們的小小幻想世界。「我覺得我的童年有很多發呆、或享受無聊的機會,」她說,「這在社交媒體刷屏的今天其實很難得」。

大紐約區華人教育基金會(Greater NY Chinese Dollars for Scholars)專為父母在亞洲餐館工作的華裔學子設立雲吞食品公司獎學金。如今就職於電商巨頭亞馬遜(Amazon)的任金地不僅曾是獎學金得主,也在工作外的時間擔任基金會的協調人。因此,她透過基金會接觸了許多背景相似的同齡人。

任金地發現,幾乎每個餐館小孩都對自己的童年有複雜情感。「小時候我們都會羨慕身邊的普通小孩,看著他們放學後能輕鬆地出去玩,心裡會不是滋味」,任金地說,「大家都覺得童年很痛苦、很創傷,但我們也很慶幸,這段經歷讓我們變得非常懂得感恩,而且更願意去反思」。

對於華人教育基金會會長李德怡(Tina Lee)而言,餐館小孩的特質非常明顯。「他們往往更具韌性、更成熟」,李德怡說,「因為從小要和食客打交道,他們通常溝通能力更好,也因為看到父母的辛苦,他們會更具上進心」。

黃維亮認為,高強度、高壓的餐館成長環境讓在這裡長大的孩子們具備極強的抗壓能力。「不誇張地說,10歲的時候,你的時間和工作管理能力可能就比職場上的一些大人還強了」,黃維亮說,「無論將來做什麼,這些技能對我的學業和個人發展都非常有幫助」。

社媒蔚然成風的當下,TikTok上也湧現了不少餐館小孩自述童年經歷;「刀槍不入」(Bulletproof)是其中被提及最多的特質。作為在TikTok上擁有逾7萬粉絲的業餘博主,黃鈺說,很多人會害怕社媒上的負面評價,但她完全能處變不驚;「我經歷過的童年,已經讓我培養出了一種內在的自信,我覺得我可以應對任何事」。

若能再次選擇,黃鈺還是百分之百會選擇作為餐館小孩的童年,「雖然過程很苦,但那是我自我修行的過程。透過不斷的反思,我學會了換位思考,去體會父母的處境。這讓我對世界有了更多的同理心」。

黃鈺在TikTok上發布了兩則有關餐館小孩的影片,收穫的數十條評論中,不少是陌生人分享的相似經歷。「我會覺得很感動,因為我們共同經歷了同樣的人生」,黃鈺說,這種不期而遇的隱密連結將餐館小孩們凝結成了一個小小的社群。

而陳國材看到的餐館小孩經歷更具普世性,跨越了國界、文化和代際。帶著回憶錄環遊世界時,陳國材注意到,每場演講結束後總有一個年輕亞裔面孔願意留到最後。「他們會等到所有人都離開,才過來跟我說話,因為他們想聊久一點」,陳國材說,很多次,這些年輕的孩子說著說著就哭了,因為覺得生活太辛苦,一直在和父母吵架,徒生迷茫。

「我告訴他們,對你的父母要有耐心」,陳國材說,「你現在覺得只有自己在面對的那些事,想融入社會的壓力、種族歧視、格格不入的感覺。但其實你的父母也在經歷,只是年紀不同、身分不同,他們的感觸可能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

對於一代移民父母,餐館是他們新生活的錨點,在陌生國度立足的根基。但他們也希望能用一家餐館,換孩子走向更大的世界。黃維亮的父母從不打算讓他接手餐館,「他們說要好好讀書,找一份薪水更高的工作,因為餐館工作太累了」;任金地的父母也一樣,退休後便打算關店,「他們不希望我們經歷他們吃過的苦」。

在父親去世後,陳國材曾猶豫過是否要接手Chung’s。最終,他選擇了繼續寫作、拍攝紀錄片;如今,他已是屢獲獎項的作家,他導演的紀錄片也在逾20個國家放映過600多場。

只是偶爾,陳國材還是會回想當初的決定;不過很快,他又會釋然。寫下回憶錄的初衷,是他想讓兄弟姐妹的子女了解這段家族歷史。而帶著餐館小孩所賦予給他的、經久不衰的生命經驗,陳國材得以全球巡回,真正走向世界;至此,一家中餐館也完成了它承上啟下,將一代代華人帶向世界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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