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證券創辦人劉錦航深耕金融 不斷前行

他曾直接走進紐約證券交易所相關的人才招募辦公室，詢問是否有進入證券行業的機會。對方簡單了解他的資歷後，便告訴他「You are not qualified to apply」，連申請表都不讓他填。「意思很清楚，」劉錦航回憶，像他這樣的人，與這個行業無緣。

那一天，他沒有回家，而是沿著華爾街一路往南走，直到走進一棟老舊樓宇的七樓，一家由華人經營的小型券商Colonial映入眼簾。辦公室裡文件堆滿桌面，正值監管稽查、人手吃緊。他主動詢問是否能留下來學習，坦言自己沒有經驗。對方開出的條件是周薪135元，什麼都要做。他答應了。

從清算、交割、後勤到跑腿雜務，他參與了一家券商的幾乎所有運作流程。也正是這段從最底層起步的經歷，讓他實實在在地踏進證券業，之後進入美聯證券，最終在皇后區法拉盛創立第一證券。

1970年代中期，美國陷入能源危機與經濟衰退，股市低迷，證券業進入熊市，華爾街券商紛紛裁撤在社區的辦公室，法拉盛也不例外。劉錦航回憶，1974年前後，法拉盛一帶原有六、七家美國大型券商的分支機構，但在市場惡化下陸續撤出；到1980年代中期，當地幾乎已看不到任何券商。

正是在這波「退場潮」中，劉錦航毅然在法拉盛創立第一證券。當時他仍任職於美國主流券商體系，卻已察覺法拉盛正在轉變—猶太裔居民逐漸外移，華人與韓裔等亞洲新移民開始進入。雖然人數尚不龐大，但族裔更替的趨勢已十分明顯，加上交通便利，使他判斷這個社區仍有發展空間。

「那時候人口還不算多，但我覺得這個趨勢會開始，」他說。更關鍵的是，金融服務出現真空。第一代移民面臨語言隔閡與資訊不對稱，在投資理財上缺乏能以中文溝通的專業窗口，因此第一證券從創立之初，便以服務華人社群為核心定位。

公司主打低成本交易與資訊透明，不提供投資建議，而是強調投資人自主決策，並將市場研究資料翻譯成中文，協助新移民理解美國金融市場。在競爭有限的情況下，第一證券迅速站穩腳步，成為華人社區重要的金融入口。

創業過程並非一帆風順。1987年，美國爆發股災，道瓊指數單日暴跌逾兩成；同一天，公司所在大樓樓下餐廳發生火災，辦公室一度無法進出，營運同時承受市場與現實的雙重衝擊。所幸公司在華埠仍有分點，團隊緊急轉移人員與設備，將影響降到最低。

更嚴峻的考驗出現在2001年「九一一事件」前後。當時公司剛完成搬遷，新舊址通訊系統尚未完全交接，世貿中心倒塌後，電信與網路全面中斷，新辦公室服務瞬間癱瘓。團隊臨時回到舊址，重新啟用尚未撤去的系統，才勉強維持基本運作。

「那兩次都是生死關卡，」劉錦航說。也正是在這些危機中，第一證券逐步建立起對風險管理與系統備援的高度警覺，成為公司後續發展的重要基礎。

真正的第一次關鍵轉型，發生在1997年前後。那一年，第一證券投入仍屬早期的網路交易(online trading)，成為全美最早提供線上交易服務的券商之一。

當時公司僅約20人，內部沒有資訊科技團隊，系統全都仰賴外部廠商整合；對一家規模不大的華人券商而言，這意味著高昂成本、技術風險與不確定的回報。「但我那時已看到一個趨勢，」劉錦航說。隨著證券市場解除固定佣金制度，價格競爭愈趨激烈，傳統高佣金模式難以為繼，科技成為降低成本、提升效率的唯一出路。

他的判斷，也來自對折扣券商興起的觀察。以嘉信理財(Charles Schwab)為代表的美國券商，正將投資決策交回投資人手中，券商則轉為提供即時報價與交易平台。劉錦航認為，這樣的模式更公平，也更符合市場長期方向。

在法拉盛，當時曾有多達九家券商競爭，多數仍停留在電話下單、收取高額佣金的傳統做法。「他們還在收70塊，我們已經一路降到十塊、九塊、七塊，」他說。隨著全美競爭加劇，缺乏科技能力、又不願轉型的同業很快承受不住成本壓力，陸續退場。幾年之內，法拉盛原有券商幾乎全數消失，第一證券則因提早跨出這一步，在產業洗牌中存活下來。

如今，他認為又到了相似的關口。劉錦航直言，第一證券正嘗試將自己重新定位為一家「AI-first」的券商，「不是多用幾個工具，而是整家公司，沒有人可以不懂AI」。在他看來，未來兩、三年的關鍵不在規模大小，而在於「看不看得到AI」—看不到的，很可能被市場淘汰。

他坦言，第一證券趕上這一波潮流並不算早，真正全力投入也才半年，但正因為AI方向逐漸清楚，如果再猶豫，「就會像上一次網路交易一樣，被市場直接淘汰」。

作為在法拉盛起家的券商，劉錦航認為第一證券至今仍保有清楚定位。目前客戶中約六至七成為美國本土投資者，約三成主要使用中文服務；華語客戶群穩定，且持續增加。他指出，大型美國券商在語言與服務習慣上，仍難以完全貼近華人需求，而第一證券提供中、英文服務與延長交易支援時段，成為不少華人投資者留下來的原因。

談到與華人社群的連結，繞不開「世界日報」。第一證券與「世界日報」的緣分，最早其實來自「同一條街」。劉錦航說，第一證券剛在法拉盛39大道一帶站穩腳跟時，整個區域幾乎沒有券商，「世界日報」也在附近辦公。報社注意到廣告後，發現「法拉盛終於出現一家券商了」。不久後，時任「世界日報」總經理張靜濤親自上門拜訪。

「那時候公司很小，沒想到總經理會親自過來，」劉錦航說。張靜濤直言，華人社區快速成長，但財經資訊明顯不足，希望補上這一塊，於是邀請第一證券開設固定專欄，系統性地向華人讀者介紹華爾街與市場變化。

專欄後來定名為「華爾街一周」，並立下明確原則：不放聯絡方式、不推銷產品，只提供市場資訊與分析，保持中立、不給投資建議。「我們只是把資訊講清楚。」這個專欄幾乎每周都由他親筆撰寫，多年未中斷。

回頭看這段合作，劉錦航形容是「雙贏」：第一證券累積信任與能見度，「世界日報」補足華人社群最需要的財經教育內容；也讓一整代華人投資者，開始透過中文媒體理解美國金融市場。

40年來，金融市場幾經崩跌、九一一事件、科技浪潮、產業轉型，劉錦航一次次在關鍵時刻做出選擇，勇往直前。他的會議室牆上，掛著一幅畫：清朝官兵策馬疾馳，張弓搭箭向前衝去。畫面因速度而顯得背景模糊，只剩人物與方向感格外清晰。

他指著那幅畫解釋，「這是一個打獵的場景。」他說，「我的意思其實很簡單—你不能停。」「You cannot stop。」他重複了一次，隨即補了一句：「我就是這樣，停不下來。」

今年76歲的劉錦航，至今仍幾乎天天到公司上班，早起、晚睡，即使周末也很少真正休息。「我想到什麼，就會發信息給同事」。

他並不諱言，自己也曾提醒過自己要慢下來，但總是做不到。「幹事業的人，尤其是創業、當CEO的，有時候真的煞不住車」。

40年在歷史長河中雖短，卻幾乎是人的半生，如果要對年輕時的自己說一句話，他說：「要有夢想，但更要看清現實；要有紀律，也要對自己百分之百透明。」

小檔案

姓名：劉錦航

年齡：76歲

來美時間：1979年

工作：第一證券執行長

送給讀者的一句話：「做事業的人，尤其是創業、當CEO的，有時候真的煞不住車。如果只是想朝九晚五，那創業這條路，一開始就不適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