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一通求救电话 何以最后15岁少年却遭警方击毙？

(这张照片是Chase和父母最后一次合影。)

【星岛综合报道】一名15岁少年，一通19分钟的911求救电话，最后却以警员开枪、少年中弹身亡收场。

2025年2月9日，卑诗省素里市发生一宗令人震惊的警员开枪事件。患有自闭症及多项身心发展障碍的15岁少年Chase de Balinhard，在警方追踪及应对过程中遭到枪击，胸部中弹后当场死亡。

CTV报道，事隔一年多后，卑诗省验尸官司法研讯（Coroner’s Inquest）周一展开。少年母亲Crystal De Balinhard、精神科医师及学校教师陆续出庭作证，让外界重新了解Chase生前面对的心理健康问题、教育支援不足，以及事发当天警方所面临的情况。

Chase的母亲在庭上表示，她并不是要与警方对立，也不认为警员当天是刻意伤害儿子。她希望这场悲剧能促使第一线应变人员接受更完善的自闭症专业训练，避免其他家庭经历相同的伤痛。

母亲含泪谈儿子：他曾梦想成为警察

Crystal是研讯首位出庭的证人。她透过家庭照片及生活故事，向陪审团介绍儿子Chase，希望大家记住的不是一名与警方发生冲突的少年，而是一个有个性、有兴趣，也曾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孩子。

她形容Chase幽默、善良，喜欢恶作剧、超级英雄、老电影及复古玩具。他经常突然跳出来吓母亲，也曾认为邻居家的狗需要玩具是一件紧急大事，于是拿家中的紧急备用金买玩具送给狗狗。

Chase非常喜爱动物，尤其是家中的猫Ava。最近，他也透过一项适应性划艇计划，开始对独木舟及水上活动产生兴趣。

令人唏嘘的是，Chase小时候曾梦想成为警察，追随曾在皇家骑警服务的祖父。长大后，他对古董及复古玩具产生兴趣，希望将来开一家自己的收藏玩具店。

然而，Chase从小便面临多项健康及发展挑战。

根据母亲在庭上的证词，他患有自闭症、注意力不足过动症（ADHD）、强迫症相关症状、XYY染色体症候群、严重视力障碍及先天性心脏疾病。负责治疗他的精神科医师Patricia Frew则指出，Chase另有轻度智能障碍。

他在阅读、写作及日常生活自理方面需要协助，有时甚至必须透过手机理解文字内容或撰写讯息。

母亲表示，儿子对巨大声响、强硬语气及拥挤环境特别敏感。当情绪受到刺激时，他很难同时理解多项指令，需要别人保持平静、一次说明一件事，并给予足够时间回应。

当他感到不知所措时，可能会生气、说出难听的话，或直接离开现场。

家人多年来与辅导员及其他专业人士合作，教导Chase透过深呼吸、听音乐、玩电动游戏，或暂时离开令自己感到压力的环境来调节情绪。

其中，“先离开现场”正是家人从小教导他的自我保护方式。

母亲表示，家中一直希望他能逐步学会管理情绪，为成年后独立生活做好准备。

(Chase非常喜欢动物。)

精神科医师揭露他轻生念头及治疗困境

此次研讯的重要焦点之一，是Chase生前的心理健康状况，以及医疗团队对他的风险评估。

精神科医师Patricia Frew表示，她从Chase 12岁起便负责治疗。多年来，Chase曾反复出现轻生念头，有些是在情绪激动、愤怒或受挫时表达，事后又表示并非真的打算采取行动。

医师也曾考虑，部分反复出现的想法是否与自闭症或强迫症相关症状有关。

不过，在代表RCMP的律师交叉询问下，医师也承认，过往临床纪录曾记载Chase提及具体的死亡方式，包括冲入车流或使用枪械。

2024年4月的一次评估中，Chase曾描述自己反复出现冲入车流或遭人刺伤的侵入性念头。当被问及这些事情是否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时，他回答，某种程度上两者都有。

医师也提到，Chase曾因受到霸凌而说过想在学校开枪的话，另有一次曾将一把小型塑胶刀带到学校。

不过，Frew强调，Chase一般并不会对他人采取肢体攻击。

她表示，医疗团队过去认为，住院治疗未必能改变Chase的整体状况，因此更重要的是维持日常支援、确保服药及持续接受心理治疗。

Chase的母亲也承认，儿子过去曾说过想死、想冲入车流或想开枪自杀，但这些情况都曾与医疗团队讨论。她当时将不少言论理解为儿子在情绪痛苦时的表达。

医师指出，Chase的心理状况会受到焦虑、缺课、社交孤立及服药不规律等因素影响。虽然家人努力协助，但他仍经常漏服药物。

(Chase很爱他的家人。)

2025年1月8日，距离Chase死亡约一个月，他接受最后一次精神科诊疗。

当时祖母向医师反映，Chase最近又出现轻生念头。

Frew表示，当时评估认为，这个念头较为被动，没有附带具体计划，Chase也表示自己没有花太多时间思考这件事。

医师形容，当时Chase看起来比较平静，情绪有所改善，也期待参加摄影课程。

虽然仍存在心理健康、服药及出席学校等问题，但医师当时不认为他正处于积极轻生状态，也不认为他需要住院，更不认为他符合卑诗省《精神健康法》下的非自愿住院标准。

医疗团队曾尝试安排他参加结合教育及心理健康服务的青少年日间治疗计划，但Chase最终未获接纳，原因是该计划一般不接收有智能障碍的青少年。

学校支援逐年减少亦是问题

除了医疗问题，Chase在学校所获得的教育支援，也是这次研讯的重要议题。

Chase就读Clayton Heights Secondary School，参加Building Academic, Social and Employment Skills（BASES）计划。

他的教师Christine Horton出庭表示，Chase在学习、社交及情绪管理方面都需要持续协助，但随着年龄增长，学校提供的支援却逐渐减少。

Chase直到2018年才被正式诊断为自闭症。母亲表示，家人早在此之前已注意到他的发展迟缓，并多次寻求评估，但诊断延迟也影响他取得部分省级支援服务的时间。

进入十年级后，Chase仍在阅读、写作及情绪调节方面面临明显困难。

Horton指出，Chase的学生资格依她的理解，应该能获得至少50%的支援人员协助，例如与另一名学生共用教育助理。

但她作证表示，Chase原有的协助逐步被削减，最后部分资源被重新分配给学校其他需求。她将相关资源分配决定归因于校方行政管理。

教师指出，只要Chase能够出席课堂，并获得适当协助，他其实有能力达成学习目标；但若要求他独立完成，便会面临很大困难。

他也清楚自己需要帮助，对于支援遭到撤减感到难过。

2024年秋季，Chase的出席情况已相当不稳定。医师指出，他当时平均每天只参加约一堂课。

Horton表示，Chase的八年级是出席情况最好的一年，之后逐渐变得零散。父母及祖母甚至需要花费大量心力，才能鼓励他回到学校。

教师也指出，Chase在情绪受到刺激时，有时会离开教室、在校园内徘徊，甚至直接步行回家。

学校不会随便派不熟悉他的教职员追上去，因为不恰当的互动可能让情况更糟。校方通常会安排Chase信任的人协助，或联络母亲，因为母亲往往能帮助他冷静下来。

Horton表示，理解自闭症人士的个别需求非常重要，而有效的沟通技巧可以透过训练及实际经验学习。

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1月底，Chase及母亲再次争取更多校园支援，在校方行政人员职责调整后，学校恢复了部分协助，但并非全部。

教师也表示，其他由她负责的学生同样曾面临支援减少的情况。

(Chase的亲人和朋友在他死亡后，以他名义举办了一场义卖活动，纪念他的美好。)

事发前数月持续承受手术疼痛

Chase在死亡前数月，还承受着身体上的痛苦。

母亲向陪审团表示，Chase于2024年12月3日接受臀部附近藏毛囊肿（Pilonidal Cyst）手术。

手术后伤口一直没有完全闭合，需要持续治疗，包括反复就医、伤口填塞及其他疼痛处置。

母亲指出，这使Chase在坐着及走路时都感到困难，有时只要移动便会出血。

她表示，儿子在死亡前一周，因为医疗处置及身体不适，情绪特别低落。

母亲认为，身体疼痛、焦虑、感官敏感及挫折感可能相互影响，使Chase更难控制情绪。

教师Horton也证实，Chase在学校需要因应身体状况调整课表，例如让他在原本80分钟的课堂中有机会起身活动，而不是要求他全程坐着。

不过，这些证词并未直接证明手术伤口如何影响Chase事发当天的行动能力。

IIO调查报告记载，有警员在开枪前约两分钟，观察到Chase以全速奔跑；另有一名目击者表示，曾看到他在枪击前步行，期间短暂绊倒。

因此，少年当时的身体状况及行动能力，仍须与其他现场证据一并理解。

19分钟911通话：少年称想自杀，也不信任警方

根据IIO于2025年12月公布的调查报告，Chase于2025年2月9日下午约2时38分致电911。

他告诉接线人员，自己有一把左轮手枪，并表示打算自杀。这通电话持续约19分钟。

通话期间，接线人员询问Chase是否信任警方，他回答不信任。

接线人员进一步询问，这是否只是因为他不信任警方，还是他也有伤害警员的念头。

Chase回答：“两者都是。”

这通911电话成为理解事发经过的重要证据。研讯预计将播放相关录音，让陪审团进一步了解少年当时与接线人员的对话。

然而，对于一名有自闭症、感官敏感及心理健康问题的青少年而言，危机中的沟通本身可能存在额外困难。

母亲此前已向法庭说明，Chase在压力下难以处理多项指令，也需要较长时间理解及回应。

这些情况是否影响当天警方与Chase的互动，以及有没有其他方式可以协助双方建立沟通，正是此次研讯希望厘清的问题之一。

警方22分钟追踪少年 认他持有真枪

根据IIO调查，事发当天参与行动的包括RCMP素里省级行动支援单位，以及素里警察局警员。

警方在约22分钟内，沿着学校操场、住宅区及附近街道追踪Chase。

调查报告指出，警员及目击证人表示，Chase手持一件外观类似手枪的物品，曾多次朝向警员，也曾将物品抵在自己的头部。

警员表示，他们曾多次要求Chase放下武器，并尝试与他建立对话。

现场资深警员告诉调查人员，最初的计划是建立沟通，尽可能透过降级处理方式控制局面。

但由于Chase在有人居住的社区内移动，警方难以持续掌握他的确切位置，也难以建立有效的包围及控制范围。

IIO报告指出，警员曾考虑使用非致命性介入方式，但现场环境、彼此距离，以及警员认为少年持有枪械所带来的威胁，限制了相关选项。

下午约3时17分，调查报告指出，Chase转身将左轮手枪直接指向附近警员。

两名警员几乎同时开枪。

Chase胸部中弹一发，当场死亡。

调查人员其后确认，Chase手中持有的并非一般真枪，而是一把外观逼真的.22口径二氧化碳气动弹丸手枪，内装六枚弹丸，并装有一个充满二氧化碳的气瓶。

IIO认定，警员当时有客观合理理由担心自己可能面临死亡或严重身体伤害，因此使用致命武力符合当时的法律标准。

调查期间，IIO检视了18名平民证人的证词、10名警员证人的说法、警察纪录、无线电通讯、911录音、监视器画面及法证资料。

调查最终认定，没有合理理由相信警员可能涉及刑事犯罪，因此没有将案件转交检控部门考虑提出刑事指控。

调查也指出，开出致命一枪的警员没有向IIO提供陈述；依相关调查程序，涉事警员并没有义务在IIO调查期间提供证据。

涉事警员均未接受自闭症专门训练

虽然IIO认定警员使用致命武力属合法，但报告也揭露了另一项值得关注的事实。

接受调查访谈的警员，没有任何人曾接受自闭症专门训练，也没有证据显示开枪警员曾接受相关课程。

警方虽然有一般性的危机介入及降级处理训练，但这与理解自闭症人士的特殊沟通及感官需求并不完全相同。

IIO报告提及专家意见，指出Chase可能受到感官过度刺激影响，包括警员制服、枪械及大声喝令，都可能使他更难与警方互动。

不过，调查机构同时认为，当警员相信对方持有真枪，而且多次将武器指向警方时，将注意力集中于枪械威胁是合理的。

这也反映出事件中的两个不同层面：一方面，警员必须在可能危及生命的情况下迅速作出决定；另一方面，患有自闭症的人士在危机中可能需要不同于一般情况的沟通及处理方式。

两周后还将继续司法研讯，如何在保障警员及公众安全的同时，避免特殊需求人士因沟通障碍而陷入更危险的局面，望有更清晰的指引。

同时，母亲Crystal及丈夫Rick希望儿子的生命不会只留下悲伤及未解的疑问，而能成为推动制度改变的契机。盼第一线应变人员能接受更完整的自闭症训练，学习如何辨识自闭症人士的行为特征，以及在危机中采取适当的沟通方式。

图：C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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