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鹉专栏】这学期最后一堂口语课,原本应该是“大功告成”的轻松收尾。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这群为了学好中文、每日在语法与辞汇中挣扎的学生,心里正盘算著课后去哪里买杯冻柠茶奖励自己。
没想到,平静的教室被几道期末考抽签题给“炸”开了。
学生们传阅着题目,面色凝重,仿佛手里的不是考试题目,而是命运的判决书。其中一道题目像个深水炸弹,类似“当你在机场与亲友做最后的告别,你会说什么?”
一位来自香港的同学,特地去“侦查”了出题老师的底线。她眼眶发红地告诉大家,老师说那种告别是“此生再也不见”。她哽咽著分享了自己刚去世的老同学,说起大家如何聚在病榻前,试图用学生时代的荒唐往事来对抗死亡的阴影。她说著说著,声音便断在了半空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题目太不近人情了,这叫人怎么考?”
讲台上下的集体失守
坐在讲台上的我,听着她的叙述,心里那道刚结痂的伤口也被狠狠地揭开了。我想起了不久前刚离开我的妈妈。
在教育心理学的课本里,老师应该是学生的导航员,要冷静、要理性、要能接住学生的所有情绪。但那一刻,我竟成了那个“落荒而逃”的人。我低头翻动着讲义,不敢接话,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怕只要我开口吐出一个安慰的字,我苦苦维持的专业形象就会随着思母的泪水一起崩溃。
另一位男同学也垂下头,闷声说:“看到这题目,我也哭了。”他半开玩笑地抱怨出题老师一定位是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才会觉得在紧张的考场上,学生能一边掐著秒表,一边优雅地用“虽然……但是……”的句式来处理生离死别。
大家最后达成共识:这不是在考口语,这是在考心脏。
语言的尽头,是沉默
我问他们:“那抽到了怎么办?” 学生们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只能祈祷,祈祷自己手气够好,抽到‘介绍我的家乡’或者是‘我的业余嗜好’。”
作为老师,我本该维持学术的中立,不便评论题目的优劣。但我确实陷入了沉思:在语言教学中,我们总是追求“表达”,鼓励学生说得更多、更准、更华丽。但人生中有些至暗时刻,最精准的语言往往是“沉默”。
当一个人面对“此生再也不见”的告别,任何修辞都显得苍白。如果学生在考场上因为悲伤而失语,这究竟是口语能力的失格,还是人性真实的体现?
给生活留一点“留白”
这道题目或许是想测试学生在极端情境下的语言组织能力,但我却从中读出了一种教条式的残酷。文字是有温度的,教学也该有。如果一个题目让全班同学集体陷入悲伤,让老师也得靠“逃避”来维持体面,那这道题目的“含金量”恐怕值得三思。
下课铃响,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叮嘱大家回去温习。我只是看着这群可爱的学生,心里默默想着:人生这场大考,题目往往比题库残酷得多。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学生永远不需要用到这道题里的辞汇。如果非要考告别,我宁愿他们抽到的是“机场接机”,让我们聊聊久别重逢时,那句词不达意、却热气腾腾的——“走,我们去吃饭!”
毕竟,语言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完成一场完美的考试,而是为了拥抱那个活生生的人。
文:陈鹉
图: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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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鹉,中文讲师一枚,教过香港几所大学,漂洋过海来到温哥华,继续用中文传道、授业、解惑(偶尔也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