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区海滨公园有一位环卫工人,名叫钟耿平,11次跳海救人。

  他没做过一天救援队员,没受过专业训练,日常并不游泳,救生设备一概没有,报酬也分文不取。5月11日,当地政府公示,拟确定钟耿平为2026年“中国好人”舟山市推荐人选。

  他今年62岁,个子不高,身材精瘦,太阳照在海面的反光,晒得他皮肤粗糙暗淡,脸上的皱纹一路延伸到脖子——他从18岁开始出海打鱼,到42岁因为腰伤,他才上岸,拿起扫帚。

  面对大海,他一向自信。但今年2月3日,他救起一个50多岁的女人。拖上岸,他自己先抖得“站不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因失温而动弹不得。

  “很危险,好几次都真的很危险。”4月8日,面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他的妻子张亚琴低着头说。她担心丈夫的安全,又无法劝他对落水的人坐视不理。“如果他不跳下去,会不会有更年轻的人跳下去?我想是有的。在海滨公园,说句实在话,好像每次都是他跳,旁人好像已经习惯了。就像他说的,活人落水,或许还愿意搭把手;要是没有生命迹象了,人家也怕晦气。”

  她只能许愿:再也不要有人落海,再也不要被老钟碰上了。

  1

  海滨公园有4.3万平方米,从2006年建成开始,钟耿平和其他环卫工就扫着这片6个足球场大的公园。

  过去,这里是钟耿平出海打鱼停靠的海港。如今,公园的观海平台大概有600米长,因为靠近城区,市民游客都来这里看海、散心或者锻炼——这是公园里他最熟悉的地方。

  钟耿平18岁那年,渔业公司招人,他得到名额出海捕鱼。他从三副做到二副再到大副,一条船100多吨,大副相当于“二把手”。

  1984年,他每月工资才40多元,到福建宁德三沙捕黄鱼,一网都是鱼,1袋100斤,他们打上1000袋,发了800多元奖金。

  后来渔业公司改制,钟耿平下了岗。他和哥哥还有几个朋友一起包了一条渔船。他靠着自己、借了点钱,花3万元买下了如今和妻子住的那套两居室房子,又花两年还清了债——那是他最体面的日子。

  海滨公园建成那年,钟耿平忽然直不起腰,医生诊断腰椎间盘突出三级,下了“死命令”:不允许再从事渔业工作。没怎么读过书,他只能来做这份在当时的自己看来有点“不体面”的工作。从海上的大副,到在海边扫地,他在这条岸上走了40多年。

  大年初七,春节休假的最后一天,凌晨5:30,天还没亮,岸边的灯把大海照得灰蒙蒙,扫地的沙沙声盖住了潮声。

  当天,海滨公园有3名环卫工在值班,只有钟耿平听到了那一声。

凌晨4:30的海滨公园

  “嗵”的一声,很轻。但在钟耿平的耳朵里,这声响得格外清楚。在公园工作时,钟耿平比常人更警觉,能捕捉到周围发生的变化。他会突然停下交谈,快步走向草丛,比普通人更快地锁定地上的纸和烟头。他比游客先发现公园的木栈道有木板翘起来了,有钉子凸起了。

  这些年,钟耿平总是扫更靠近海的一侧,每次路过观海平台,他都要向海上望一眼。初七那天,钟耿平把扫帚往地上一扔,他说自己“坚决地往观海平台跑”。借着岸边路灯的光亮,一眼发现海里有个人,离岸五六米,水已经没到脖子。

  钟耿平向远处同样在扫街的五哥呼救,掏出手机报警,然后开始脱衣服。同时,脑子里在计算:农历初七,5点多,潮水向东退去,他得让水流帮着把人往东南的岸边推——钟耿平习惯记清农历日子,这是20年前他在渔船上做大副时就养成的习惯,写航海日记、记清楚天气和潮水,再推算出规律。

  跑到能最快游到落水者身边的位置,钟耿平跳了下去。

  100多米外,钟耿平的五哥听见叫喊声,扔下扫帚往海边跑。

  兄弟俩长大后,都曾在渔业公司出海打鱼,为各自的生活奔波,很少联络。五哥从前出海时,从同乡嘴里听说“你弟弟又救人了”,他没当个大事儿,从没主动问过。

  舟山有句谚语:“冬冷不算冷,春冷冻死昂(小牛)。”五哥后来说,这次是亲眼看到,“(弟弟)从3米高跳下去,水很冷啊,了不起”。

  海里,钟耿平绕到落海人的身后,一伸胳膊,勾住了对方的脖子,让她的头仰起来露出水面。“如果是正面会被抱住,两个人一起沉。”

  钟耿平腾出一只手划水,另一只手也换出来,抓住她的衣领。

  “不会游泳的人掉下海,最多8分钟就要沉下去。”五哥解释,“跟瓶子一样,塞满了,就沉下去。”留给钟耿平的时间并不多,五哥说,“他脑子很灵活,有经验了。”

  后来,五哥和晨练的老周帮忙,救生圈从平台上扔了下来。钟耿平接过,套在落水者身上,然后往岸边拉。

  从海上游到滩涂,还要走到公园的观海平台才能上去。滩涂上全是淤泥。开渔船的时候,钟耿平最喜欢水混浊,这样捕上来的鱼才好吃;但救人的时候,走在淤泥上,每抬一脚都要花更多力气。

  钟耿平把人拖到岸边,落水者的嘴唇白得像纸,眼睛半睁着,嘴里吐出泡沫,但还有气息。

  警察和救护车把落水者带走以后,钟耿平也上了岸。人群散了,他用日常冲地的水管冲了冲身子,像往常一样准备回家。

  妻子张亚琴在公园东边扫地,距离他一公里。她是从别人口中听说“你家老钟又救人了”,急忙跑过来,看到冲完水的钟耿平抖成一团——两只手拿不住手机,话也不会讲了。有好心人给他裹上了一件红棉袄。

  “他们不让叫120,说没有事情。”五哥又拨了110,请警察把钟耿平送回家。

  妻子送他回家,给他烧了热水,就又回公园值班了。钟耿平冲了热水澡,还是冷。躺在卧室,盖上两层被子,还冷。抖了两个小时,才睡着。又过了两个小时,才暖过来。

  2

  救人受伤,对钟耿平来说不是第一次。

  2013年除夕早上8点救人那次,落水者漂到了两条大船中间,风浪很大,“跳下去也是赌一把……如果这一把拉不出的话,两个人可能都上不来”。

  另一次,2016年12月9日,早上5点,钟耿平远远听到有人在呼救,他跑过去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在海里。

  钟耿平下海后,想把女孩拉上岸,“话都说尽了”,但女孩在海里挣扎了许久,不愿上岸。“唯一一个不配合的。”纠缠了20分钟,钟耿平强硬地把救生圈套到她身上,交到警察手里。他说:“她不讲道理,我也就急了嘛。”

  换好衣服回家,平常骑车10分钟的路,他骑了半个小时。北风一吹,他在离家还有几百米的地方摔倒了。“血压降了,感觉大脑(血)供不上了。”他爬起来,推着车子,一点点挪回家,又手脚并用地爬上楼。妻子开门,看到钟耿平脸色苍白。她说:“一开门他就晕过去了。”

钟耿平向记者介绍救人的具体情况。

  这是落下病根的开始。从此钟耿平冬天特别怕冷,“端汤碗他也会发抖”。

  那次以后,妻子常和他说,“你首先要保护好自己。”所以,他在公园的休息室里常年放着换洗的干净衣裤,为再救人,还放了一件新的棉袄,冷的时候裹上,应急。

  钟耿平说,救人,一定要了解大海,了解浪的方向才能保护好自己。作为渔民,他对这片滩涂很熟悉。潮水退了,滩涂上露出密密麻麻的小洞,小螃蟹爬出来,红旗蟹的脚红红的,跳跳鱼在泥里一蹦一蹦。他蹲下看,螃蟹吃泥,两只脚挖,嘴巴咬,“它们也要吃饭的”。

  “是生命,它也是生命。”钟耿平说,“我看它在怎么工作、吃饭。”潮水来了,螃蟹把洞盖上,关上“房门”。

  螃蟹会“关房门”,人也要上岸回家,他救人上岸时总念叨“你让家人怎么接受”。过去,钟耿平在海上,随时随地要起网、捡货、分箱。大副和船长背着船上20多个人的命,风吹草动他都要处理。

  那时,出一次海至少要一个月才能靠岸,有时在异国,他给妻子联络靠写信。女儿一开始不认识爸爸,后来慢慢才知道,这个男人隔一阵回来一次,会给她买东西,会抱她。

  大海上,他最害怕大雾,四向茫茫,辨不清方向,也看不到其他船。

钟耿平在清倒垃圾。

  他最恐惧孤独。夜晚,一群捕鱼的船汇聚到一起,灯火通明,那是他最有安全感的时候。所以,20年的海上生涯,让他学会的不只是看潮、懂浪,还有一件事——海上看到有求救信号的船,一定要靠近援助。

  钟耿平以前出海捕鱼的时候,渔网捞起过一根“白骨”,他拿衣服裹起来,放在鱼箱里,带回港。“等我返港了,买一只木箱,买两套衣服,在山上掏一个洞,给‘他’落地。”他说这是出门人的规矩,“有能力一定要去拉人家一把”。

  最亲的人,曾经在钟耿平眼前受困,但他无能为力。

  那年钟耿平十几岁,家里正给二哥盖房子娶媳妇。挖地基时,土塌了,只有22岁的二哥被埋了进去。钟耿平和父亲徒手挖土,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泥。他们先碰到二哥的手。当他们把二哥完整地挖出来时,身体还是软的,但已经“没有用了”。

  那座没盖房的地基,后来成了二哥的坟。

  钟耿平小的时候,和二哥关系最好。那时候,他们七八岁就挑砖头、砍柴,当小工。“舟山人,只要吃饭就要干活儿。”每次二哥赚的钱都会分给他。钟耿平第一次出海那年,村大队要让每个人交伙食费,二哥劝父亲,不要上交钟耿平那份,给他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

  他很少提二哥。女儿记得,他说过一次:“经历过那种无能为力的痛,不想别人再经历。”

  3

  面对在海上“落难”的人,他说自己等不及“专业的人”来打捞,他看到了就一定要把他们带上岸,“万一还有希望”。

  2015年6月16日早上6点,钟耿平被人叫过去时,对方已经“半浮半沉”,他一看就“没有用了”,但还是跳下去,一边拉一边说:“姑娘,你还是要入土为安。”

  又过了一年,2016年5月20日早上8点。这个寓意“爱”的日子成了钟耿平最为心痛的一次下海。

  被发现时,这名26岁的女孩已经漂浮在大海中央。钟耿平听说,女孩落水后,她的男友就在一旁,没有救,也没有呼救,“你不会救,你可以喊我们过来呀!”

  他游到女孩身边时,发现已经于事无补。他叫海上的渔船来帮忙将女孩运到岸边,船老大一看人已经“走”了,不愿再帮忙,和钟耿平说:“老钟,算了,我的船以后还要做生意,不吉利。”

  钟耿平没有争辩,但他执意要带人回去。他用绳子一端绑住落水者,一端系在船上,让船老大以最低的速度,把女孩带到了岸边。

钟耿平向记者出示捐款的票据。

  连着两次“遗憾”,他有意识地从电视上、手机上学习心肺复苏。

  2019年9月10日早上4点,他救上一名50岁的女性。救上来的时候,对方牙齿咬紧,瞳孔好像散了。钟耿平学过的心肺复苏派上了用场——按压了十几次,一口气吐出来,活了。

  钟耿平救人这件事,从来不主动和家里人说。张亚琴看他回家又是洗澡又是换内衣,问一句:“又救人了?”钟耿平才含混地应一声。

  每一次救人,女儿都是从家族群里转来的新闻中看到的。今年这一次也是一样——女儿从新闻里得知60多岁的父亲跳海救人,马上打去电话询问父亲的身体情况。

  救人这15年,钟耿平对被救者的信息守口如瓶。他没有其中任何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也从未打听过后续他们是否都在好好生活。“我的任务就是把他救上来,再联系反而给人家误会,是不是要报酬。”

  2011年9月5日晚7:30,那天纳凉的人不少,听见有人喊,钟耿平扔下扫帚跑过去。一名17岁的男孩在海里,男孩的父亲在岸上,衣服脱掉了,但没有跳下去。钟耿平跳下去把男孩拉上来。男孩的父亲作势要跪倒,他扶住了。

  15年前,在米雷台风里,钟耿平第一次跳海救下一个筹不到父亲“救命钱”的打工女孩。那时候,岸边没有监控,也没有救生圈。女孩被救下后,当地媒体报道,社会捐助帮她筹到了钱。

  过了两三年的中秋节,女孩提着月饼到钟耿平家里看望他。钟耿平心里高兴,嘴上还是说:“你赚钱不容易,不要再来了。”他还想给女孩塞回去的路费,被拒绝了。

钟耿平在工作中。

  这是唯一一个,与钟耿平有后续联系的人。

  2023年3月16日早5点,他救上一个20多岁的男孩,男孩问:“你为什么救我?”钟耿平说:“我良心过不去。”男孩没再反抗,很顺从地被救上了岸,踉踉跄跄地对他鞠了一躬。

  钟耿平说:“人在做,天那么大一面镜子照着。”他一定要救。“在我眼皮底下有一个人一点一点沉下去了,受不了。”

  这些年里,钟耿平提过在海岸边装监控、装救生圈的建议。他听说过让他痛心又可惜的溺亡者——夏天有醉酒的年轻人失足落海,朋友下去救他,两个人都没上来。钟耿平想,如果有救生圈,“我不在的时候,路人起码能把救生圈扔到海里”。

  钟耿平这辈子只上到小学二年级。2014年以前,他不会说普通话,只会讲舟山话。后来他开始劝有轻生念头的人回头,对方听不懂,沟通困难。他决定学普通话——每天看《新闻联播》,跟央视新闻主播学,学了好几年。

  4

  救了人的钟耿平获得了荣誉,也被周围的声音影响。

  钟耿平55岁那年,已经7次跳海救人。他成了浙江省2018年的道德模范,后来又成为定海区人大代表。他得过一笔奖金,还没拿到手,就捐了3.5万元——捐给困难的环卫工人,捐给慈善机构,也捐给因跳下水库救人牺牲的丈夫的妻子。如今他还留着捐款时的发票和照片。2019年,他登记了遗体捐献意向。

  钟耿平用一块粉色的布将自己的所有奖章、奖杯都盖在下面。卧室的墙上挂着他获奖后的合影。

  “社会上应该多一点像老钟这样的人。”“他是模范,已经跳下海六七次救人喽。”早锻炼的游客对来采访钟耿平的记者说。钟耿平纠正道:“是11次。”

  老周常去找钟耿平救人,“钟师傅习惯了为人民服务,救死扶伤,不管是天冷天热都跳下去。”还有人说,他是省道德模范,有奖励。有被救者家属说:“普通环卫工人不可能当人大代表,这是政府给他荣誉。”言外之意,他理应持续承担救人的“义务”。

卧室墙上挂着钟耿平获评荣誉的照片。

  事实上,钟耿平确实持续地这么做。他自己也说:“人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站出来,你算什么人民代表?”

  “知道我能救人,所以都来找我。”钟耿平开怀大笑,他感到满足。他把人要承担的责任划分为3种,工作责任、社会责任和家庭责任,救人和捐款,让他感受到自己的社会价值。

  但女儿认为,荣誉和周围人对“模范”的期待在某种程度上确实给了父亲压力。

  常年在公园里早锻炼的人,没有人不称赞钟耿平。“我去过很多地方,没有哪个公园比海滨公园干净。”“二十年如一日。”主管环卫部门的政府领导说,他是定海环卫的标杆,“十个手指头有长有短,钟师傅是凭良心干活儿”。

  每天早上4:30到下午5:30,总能在海滨公园找到他——要么在扫地,要么在冲洗垃圾桶,要么在清理地砖缝隙里长出的青草。夏天他睡不好、吃不下,风大的时候要拉5车落叶。

  钟耿平的愿望是真退休了就去女儿上大学的城市看看。女儿在东北读了7年书,因为工作,他一次也没去看望过。

2016年以后,钟耿平因冬季下海救人留下怕冷的后遗症。为了下次救人作准备,仓库里放着他的换洗衣物、救援设备和棉服。

  他对工作有一种执拗的认真。例如公共设施的好坏、冲水的管子是否趁手,钟耿平发现了问题一定要向上反映。

  每年除夕,海滨公园都是烟花燃放点。初一早晨,7个人要扫几万人留下的爆竹垃圾。“钟师傅一定要赶在早锻炼的人来公园之前清理干净。”主管环卫工作的政府负责人说。

  这是钟耿平承担的“工作责任”,他说自己对这片公园有感情。

  女儿曾劝父亲60岁按时退休,但被拒绝了。她没见过父亲压力大、心情不好的时候,但她猜,父亲解压的方式应该是拿着水枪去公园冲地——钟耿平从不会主动停下工作。20年来,他甚至很少感知到自己身体不舒服,没请过病假。

  5

  上一次生病住院还是2006年,因腰椎间盘突出,他失去了渔业工作。

  钟耿平在家躺了一个多月。那时女儿读初二,妻子在服装厂打零工,家里靠积蓄撑着。再找工作,他只能选做保安或者做保洁,没有公开招聘,要到单位开口去问,是不是缺人。

  刚开始“扫地”的时候,明明旧伤在恢复,但钟耿平仍然觉得自己“直不起腰”。

  他记得,那时候有人坐着吃瓜子,皮吐到地上,脚不抬起来。他叫人家让一下,人家不动。他扫过去碰到对方的脚,对方就骂他。

  还有一次,他捡到一部手机还给失主,失主却说还有一个钱包,里面有6000元。钟耿平说:“你不要冤枉一个好人。”他让她去报警,查监控。对方后来拿出100元要感谢他,他拒绝了。

  这些委屈,钟耿平咽下去,告诉自己:“气量要大一点。”

这辆自行车已经陪伴钟耿平十多年,他每天骑车上下班。

  后来,跟他一起包渔船的老同事去跑海上运输,一个月赚四五万元。看到钟耿平扫地,一把扔掉他的扫把,说:“你怎么搞这种东西?”

  钟耿平原本也可以跑运输,但他会看字不会写字,考不下来需要的证书。“他们考出来(证)可以干到60岁,他们现在是船长了,我还是扫地的。相差很大的。”他又安慰自己,“不能去攀比”。

  那时,钟耿平“看见熟人还要躲”。后来,锻炼的人路过,会跟他打招呼:“钟师傅你辛苦了。”

  他帮外国人找到了丢失的手机,对他说“三扣”(Thank you,意为“谢谢”)。还有一条金手链,过了一年没人来认领,交给电视台栏目组,捐了。

钟耿平在清理路面砖缝中长出的青草。

  他慢慢想开了。后来又救了人,他内心安宁起来,接受自己的生活,每天看新闻,了解国内和国际的时事。后来女儿考大学,有人说别离开“长三角”,哪怕读一个一般的大学。但他做主,让女儿去离家更远的东北读重点大学。

  毕业后,能保送研究生的女儿想要放弃机会,工作补贴家用,钟耿平坚持让她深造。后来女儿结婚,他没要彩礼,没看对方家庭,“我自己的家都是山路拐18个弯才能到”。

  如今女儿做了重点中学的老师,家里不再有经济负担。但钟耿平仍然不愿意离开海滨公园,他要干到自己干不动的那天。

  现在,钟耿平逢熟人就大声打招呼。再接受采访,他说最想宣传如何救人:脱衣服,游到落海人身后,勾住脖子,套上救生圈,拉向岸边。这些动作,他做了11次,一次比一次快。他经常看到20多岁、30多岁的小伙下海救人,最后牺牲自己,他觉得可惜。

  这次失温后,他又和冬泳的人学到了:感到冷不能冲身体,要先跑几圈。让身体血液循环。

  钟耿平想起自己做大副时,有时航行有雾,有时遇到风浪,船摇到45度,人要像钉子一样钉在甲板上。浪从哪个方向来,人随着浪调整——这是他做了一辈子的事。如今站在了地上,道理没变。

  假如有第十二次,“如果我还在这个岗位上,知道了还是要去救的。”但他又说:“不在这个工作岗位上了,我也没办法来,我不该来了。”

  他补充道:“如果来海滨公园,遇到了,还要救,拼了老命也会救。”但是“最好是不要碰到了”。

  (应受访者要求,张亚琴为化名)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王雪儿文并摄 来源:中国青年报


【编辑:于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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