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探底／移工政策進入深水區 零付費新制加重雇主用人成本

前言：台灣人口在2019年達高峰後，開啟萎縮進行式，國發會甚至預估2075年恐腰斬剩下1215萬人。聯合報持續關心人口探底的國安危機，11月重點探討人口逆降後的勞動力缺口問題。當人口消失不可逆，缺工已可預知是未來產業競爭力和經濟發展的絆腳石，政府除了撒錢催生，有何長期對策？移工能補足藍領基層人力？留才久用可催出多少移工轉型中階技術人力？台灣又需要甚麼樣的白領專業人才移民？

勞動部研擬推動製造業、漁撈業「移工零付費」，已寫入台美對等貿易協定（ART）中，我方承諾將在3年內落實，屆時移工來台包括母國仲介費、機票、訓練費等，恐須由雇主負擔，翻轉台灣30多年來的移工招募規則。勞動部長洪申翰日前在立法院答詢時已說，預計今年下半年到明年上半年就會推出政策。

包括台灣在內的全球已開發國家都在人口探底，各國基礎勞力缺工只會更嚴峻，台灣未來與各國搶人的成本卻要增加，尤其衝擊中小型工廠和船東。

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去年9月對台灣巨大公司發布暫扣令，禁止巨大製造的產品輸美，主因是美方認定巨大違反國際勞工組織（ILO）的「強迫勞動」指標，包括抵債勞動（移工來台前須支付母國仲介高額費用）、苛刻的工作與生活條件、過度加班和扣留工資等。巨大隨後祭出移工零付費等改善行動，但至今禁令未解。

這也是國內首次有製造業遭美方以強迫勞動為由實施邊境管制。陽明交通大學科技法律學院教授邱羽凡點出，巨大案代表台灣法規跟國際脫軌。

移工來台前的海外招募費用，包括海外仲介服務費、行政規費，以及交通、住宿、訓練等項目，實際支付金額視來源國、業別及仲介機構而異。儘管勞動部曾建議各來源國將海外仲介服務費控制在移工一個月工資以內，但移工實際支付的招募費多寡，端看來源國對仲介可能巧立名目超收的管制是否確實。

勞動法與勞動發展協會今年7月蒐集各來源國政府、仲介與企業端資料，估算各國「合理」的海外招募費用。其中，菲律賓最低、約新台幣4萬多元；越南光是其中的仲介服務費就達三個月工資，因此整體支付超過新台幣10萬元。這些數字還只是合理招募費估算。

美國國務院2025年人口販運報告就指出，海外仲介向來台移工收取高額招募費及保證金，其中越南移工最高達6000美元（約新台幣19.6萬元），泰國及印尼移工最高4500美元（約新台幣14.7萬元），菲律賓移工最高1500美元（約新台幣4.9萬元）。

美國非政府組織Transparentem今年10月發布最新調查報告，訪問24名受雇於台灣7家電子、汽車及幫浦製造業廠商的越南、泰國及菲律賓籍移工，發現受訪者為取得工作所支付的招募費用及相關成本，甚至最高有人被收了6400美元（約新台幣20.9萬元）。

三份資料的項目計算及調查方式略有不同，不能直接比較，但凸顯海外招募費用缺乏透明度，背後可能涉及母國仲介高額超收，導致不少移工還沒來台工作賺錢，就得先借錢支應，來台後第一年的薪水幾乎都用來還債。

今年2月，台美針對關稅談判簽署ART，防止強迫勞動、落實公平招募因而被寫入協定中，我方須針對製造業、漁撈業實施移工零付費，但有3年調適期。

事實上，國際間早有責任商業聯盟（RBA）。邱羽凡說，RBA以國際勞工組織的公平招募原則為出發點，要求參與的企業支付的範圍更廣，甚至連移工入國後，每月付給國內仲介的服務費，也是雇主出。

台灣人Nixon的家族在菲律賓馬尼拉經營仲介業40多年，坐擁3棟建物，從招募、訓練到健檢，提供一條龍服務。Nixon說，來這裡的菲律賓人首選都是爭取遵循RBA行為準則的製造廠工作，因為完全不需要付海外招募費，簽證、體檢、交通費、仲介費、入國後的費用等，「公司都會出。」

國內其實有不少科技業大廠已主動實施移工零付費。日月光半導體表示，RBA規範是目前全球電子與製造產業鏈中最具代表性的企業社會責任（CSR）與 ESG 治理標準，它的前身為 EICC（電子行業公民聯盟），最初由國際電子巨頭聯合發起，現已擴大至全球各類跨國供應鏈。

日月光指出，公司早在10年前還是EICC時期就依其標準承擔移工來台所需機票、仲介費，達到零付費條件，樂見未來產業界依循RBA準則，善盡企業商業道德。

但中華民國就業服務全國聯合會理事長滕翔安說，RBA大廠與傳統中小企業的獲利、規模不能相比，不該同套標準一刀切。大廠一次引進500、1000名移工，還有議價空間，微小型企業一次只聘2、3人，招募費及後續仲介服務差很多。尤其許多低毛利傳產、代工廠或內需製造業，若都要幫移工出錢，等於「來一個就賠一次」，若撐不住關廠，最終受傷的還是失業的台灣勞工。

商總理事長許舒博表示，零付費政策把成本轉嫁到雇主身上，政府應去了解鄰近的日本、南韓是否有照做，如果沒有，那台灣就沒有競爭力。

許舒博還說，移工來台後若雙方解約，移工可轉換雇主，但問題是，當初海外招募費卻是第一個雇主全付，「那誰要當第一個雇主？」他強調，移工零付費須有配套，他曾向勞動部提出建議，但尚未有具體回覆。

長來號船東盧廷宇日前出席台灣雇主協會記者會時也抱怨，政府若未能評估漁業經營環境、船主負擔能力及不同來源國的招募費用，貿然推動成本轉嫁，恐進一步衝擊漁業生計與經營意願，加快台灣「滅漁」速度。

桃園市群眾服務協會移工政策處主任汪英達則認為，移工海外招募費涉及來源國、台灣兩地仲介的層層回扣，其實有不少是「超收」，未來若回歸使用者付費，雇主就有權利要求資訊透明，讓費用攤在陽光下，且雇主也能因此有跟仲介討價還價的能力，政府可透過補助、減稅等措施協助雇主。

中研院法律學研究所副研究員楊雅雯說，推動零付費對重整移工制度具有關鍵作用，但真正考驗在執行與稽核能力，最怕表面零付費，實際利益結構未改變，仲介仍以地下或其他名目向移工收費。

中央大學人力資源管理研究所兼任副教授辛炳隆直言，零付費新制促使台灣移工政策走入「深水區」，如何兼顧移工權益、雇主成本與用人穩定，將是台灣移工政策未來改革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