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民說,20幾歲到紐約,現在70幾歲再回來,許多人都已揮手告別,他只是過客。(...
林懷民說,20幾歲到紐約,現在70幾歲再回來,許多人都已揮手告別,他只是過客。(圖/雲門基金會提供 劉振祥/攝影)


時隔半世紀,國際知名「雲門舞集」(Cloud Gate Dance Theatre)創辦人林懷民將帶著舞團53年的故事再次踏上紐約,於5月1日在亞洲協會(Asia Society)與美國舞蹈節(American Dance Festival)總監尼梅里希特(Jodee Nimerichter)對談。這次肩上的負擔不再如過去一般沉甸甸,但他心中對紐約記憶的濃豔色彩,卻從未褪去。林懷民行前接受世界日報專訪,透露他不為人知的「紐約故事」。

1969年冬,22歲的林懷民與紐約初遇。帶著哥倫比亞大學教授贈送的機票,他在聖誕節之際漫步第五大道,去中央公園尋找「麥田捕手」中結冰湖面上的鴨子,卻在走動之間感受到急促的尿意。為解燃眉之急,他匆匆闖入廣場飯店(Plaza Hotel)金碧輝煌的鏡廳,在不諳文化的情況下掏出20元小費給侍者,卻在想起自己還要坐巴士回紐澤西後,又厚著臉皮把錢要了回來。「所以這是我跟紐約的第一個encounter,就這麼一回事,那個時候我是20幾歲啊。」語氣中透露著感慨,與紐約的相遇如此荒謬,如此親民,卻又是如此深刻。


1972年春與夏,25歲的林懷民再返紐約,躍上腳踏車,穿越中央公園層層林蔭,被難耐的濕熱酷暑裹挾著,但前往瑪莎葛蘭姆舞團(Martha Graham Dance Company)的步伐上卻無比輕快。一切畫面直到50年後都仍歷歷在目,像是一場從未醒來的仲夏夜之夢。對林懷民而言,紐約保存著他年少最單純的模樣,在舞團的幾個月裡,紐約的街角巷尾、人文情懷,字字句句成詩,空氣滲透灌入他的血液,從口鼻間吸吐流進他的靈魂。「我的身體是在紐約打造的,」他如此總結。

他仍清楚地記得,那時的他,剛結束愛荷華大學的學業即將回台,在短短三、四個月的空檔裡,舞團與住處兩點一線,下課後鎖上腳踏車,穿越中央公園走到林肯中心(Lincoln Center),等待中場幕間,花僅僅75分錢感受紐約標誌性的芭蕾舞表演。當時的林懷民只是個「散赤」(sàn-tshiah,台語:貧窮)的普通留學生,年輕又滿懷赤忱,帶著走到哪算到哪的隨性,與未來他將成為的台灣現代舞巨擘絲毫扯不上關係。「那是一個很快樂的暑假,因為書讀完了,沒有責任,打工存了錢,就在紐約這樣混了三、四個月,然後就背著包包去歐洲回台灣。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候,因為你年輕啊、跳舞啊,身體練得很好。」


1970年代初在紐約的林懷民。(圖/雲門舞集提供)
1970年代初在紐約的林懷民。(圖/雲門舞集提供)

然而,雲門的創立意外地承載著台灣一個緊張關鍵的時局。

林懷民回到台灣後,1973年創辦「雲門舞集」,不僅是台灣第一個職業現代舞團,更開創台灣舞蹈藝術的先河,打開無數舞蹈家的機會,書寫台灣人的共同語言。

那是1979年,雲門舞集五歲,林懷民首次率團踏上美國巡演的舞台。飛機飛過皇后區上空,舞者們興奮地望向窗外,他卻壓抑不住心中的緊張情緒。「我們必須辦好,我們必須跳好,我們必須成功,讓台灣的朋友們感覺到溫暖,感覺到開心。」

而這背水一戰的態度背後,是那個年代整個台灣社會共同承擔的危機感。70年代的台灣,退出聯合國、保釣運動接踵而至,秩序一夕之間鬆動,一種說不清的緊繃感懸浮在空氣中,讓人無處可逃。在這樣的動盪時局中成長的林懷民,開始問自己那些課本從未教過的問題:台灣的歷史是什麼?這片土地上的人,究竟從哪裡來?「從我出生後就是光復後,我們這一代人對台灣的歷史,在課本裡面只有一頁、兩三張,但後來這些東西被打翻了。所以對我們來講,這些都是學習,而不是溫習。」1978年台美斷交之夜首演的經典作品「薪傳」,便是風雨時代的最完美體現,刻入台灣人的集體記憶中。

「那個時候是,『我可以為你做什麼,我可以為社區做什麼,我可以為國家做什麼。』」雲門舞集飛越太平洋,降落在紐約的舞台上,揹負的是這樣一種毋須言說、卻重若千鈞的使命感。林懷民後來形容身為台灣藝術家的處境,其實相當正面。「你永遠在一個船上,它走得好好的,風明天就來了,所以你永遠在找一個新的觀點跟新的平衡。」

幸好,演出過後,紐約時報首席舞評家對雲門舞集的高度評價,讓他終於放下心中大石。「我們走在中央公園,秋天真的很多的葉子,很多人就在草皮上跑來跑去,開心的不得了。」矗立在水泥叢林中的綠洲,此時又多承載了一段屬於雲門舞集的獨特故事。距離廣場飯店廁所裡那個慌忙要回20塊錢的男孩,剛好十年。同一座中央公園,卻是完全不同的重量。


圖為雲門舞集舞者賣力演出「薪傳」中的「渡海」片段。(本報資料照片)
圖為雲門舞集舞者賣力演出「薪傳」中的「渡海」片段。(本報資料照片)

但紐約給過他青春,也曾讓他碰壁。他回想當時拚盡全力想為雲門推開沉重大門的時刻,「紐約它是一個羅馬鬥獸場一樣的地方,幾乎是全世界的好團隊都在那邊競爭,所以你要站出來不是那麼容易,人脈、政府資源都不是把你拱上去的重點,還是你的作品,你的作品就會吸引到經紀人、好的舞評,那這個東西注意到你,不是因為你是台灣人,這是很有趣的事情…啊不有趣、一點都不有趣!」

1978年,他拿著一本黃頁電話簿,按圖索驥發現經紀公司大多集中在57街,便一家一家登門拜訪,留下資料,但在高競爭力的環境下,他始終沒有收到回音。不過「靠作品說話」始終是林懷民的中心思想,在雲門舞集茁壯的期間,厚積而勃發的藝術力量,促成布魯克林(布碌崙)音樂學院的「下一波藝術節」(Next Wave Festival)總監數次飛抵台北親自欣賞,也就此結下雲門與Next Wave的深厚緣分,紐約時報更盛讚雲門舞集已是藝術節不可或缺的團隊。


雲門舞集2014年在台北兩廳院藝文廣場舉辦戶外公演,邀全民免費共賞經典代表作品。...
雲門舞集2014年在台北兩廳院藝文廣場舉辦戶外公演,邀全民免費共賞經典代表作品。(本報資料照片)

林懷民的舞蹈中,並非刻意要融入台灣元素,而是讓時間、空間自然而然的流淌在他的體內,讓生活在台灣的確切事實,成為作品中最具台灣味的品牌標誌。

1988年,雲門舞集休團期間,他再次回到紐約居住了將近十個月。這段時間,他流連於亞洲協會的講座與圖書館,在紐約找到比在德里更豐富的印度音樂與表演資源。「你到了德里,什麼地方有什麼演出,你問十個,九個不知道,但紐約可以看到的,比在德里看到的印度藝術更多。」那些在亞洲遊歷時積累的感知,與在紐約吸收的印度、東南亞文化,後來悄悄滲進了「九歌」的骨血。林懷民強調,自己從沒有刻意為之,他形容自己是個「垃圾桶」,「所有東西裝進來,然後創作的時候就不知不覺自然的,這樣流露出來。」也是這樣的創作歷程,造就雲門舞集的獨特之處,不是高高在上的姿態,而是讓全台灣人民的意志能與舞者的肢體交融,而雲門知名的「戶外演出」,亦是從林懷民在美國的時光衍生而來。

在愛荷華大學就讀期間,林懷民跟著老師們把舞蹈搬離校園,周日開著車到鄉下的社區免費演出。偌大的農場裡搭起一方小台,觀眾全是附近的農人和他們的家屬,坐在那裡呆呆地等著看一群學生跳舞。林懷民記得,有一場演出進行到一半,一隻母雞帶著小雞,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走進了觀眾席,繞了一圈再走出去,台上的人繼續跳,台下的人繼續看,一切都渾然天成。


雲門舞集為2023「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帶來彩蛋版「薪傳」,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
雲門舞集為2023「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帶來彩蛋版「薪傳」,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手把手調教池上的國中與國小學生跳雲門代表作「薪傳」中的「耕種與豐收」。(圖/台灣好基金會提供 劉振祥/攝影)

如今,退休後的林懷民日子過得素淡。但台灣這片土地,對他來說仍有特殊的地位,「紐約給我的感覺,像是我去看歌劇,看完了人散掉了以後,在街上是很淒涼的,而且離林肯中心很近地方的人,可能不知道有這個地方,也不知道有這些事情在進行,也沒有到他們生活裡面,但我覺得台灣可以。台灣地方小,大家的知識水準、教育程度很高,我一直認為雲門作為舞團的存在,他是社會的支持,民眾買票捐款,企業贊助這些都是社會資源,他是社會的團體。在台灣可以創造一個這樣的團隊,是全世界不多的景象,企業不會拿雲門去做廣告,還支持我們去做社區演出,所以能走到這裡,我真的非常感恩。」

頂著連走在市場都會被認出來的知名度,偶爾會有陌生人快步走近,低聲說一句「懷民老師,你好」,再安靜地轉身離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更有一次在鄉下廟會的人群裡,一個女人從人群中走出來,握住林懷民的手,那是一雙農人的手,粗糙而有力,她只說了三個字,「感謝你,」讓林懷民久久難以忘懷。民眾的支持是雲門前進很大的動力,更是這種相互的善意,讓台灣的藝術文化得以持續發展的助力。「我永遠知道我們面對的是什麼人,那些人的臉孔,我都知道。台灣可以發生這些事情,所以我很幸福,我不覺得我在美國可以搞出這些事情的。」

看似光鮮亮麗,但關上門之後,他說自己唯一最重要的任務,不過是掃地、煮飯,把洗衣籃裡僅有的三件衣服拿去洗,還有,別忘記吃藥。「你問我挑戰,這兩個字一出來,我就很害怕,我哪裡能夠挑戰?我能夠好好的走路、不被車子撞到已經不錯了。」語畢,他爽朗地大笑。

5月再返紐約的行程,他雖然已不再是腦袋被演出追著跑的總監,這一次,等著他的有對談、有掌聲、有名氣,但那些在他生命記憶中不可忽略的空缺,也時刻在提醒他歲月的不留情。幫雲門設計舞台的李名覺離世,美國舞蹈節的創辦人亦逝世,那些在紐約等過他、看過他、給過他機會的長輩,都接二連三地向他揮手道別。「想起他們的時候,我還是那個小孩,你懂我意思嗎?我還是20幾歲的小孩。可是現在去的時候,我是白髮蒼蒼的老人,然後他們都走了。」

「我一直以為人生是夢幻泡影,我都明白、我都了解,可是傷痛還是免不了的。」到了這個年紀,他知道見一次就算一次。而他造訪過無數次的紐約,定格他的青春,凝結他的笑臉,在道別了好多次的城市,到最後,他也將再次離開,成為這座不夜城千萬分之一、步履匆匆的身影。「紐約對我來講,我是過客,我是過客。」



中央公園
哥倫比亞大學
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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