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處方回扣到OTC卡折現…藥房「搶客鏈」曝光

日照中心帳目受到嚴查之際，與長者醫療福利密切相關的社區藥房，也存在另一套以現金回扣爭取生意的做法。本報訪問多名長者及知情人士發現，部分紐約華人社區的藥房，過去曾以超市券、現金券吸引老人留下處方，甚至將原本只能購買特定商品的OTC福利折成現金，更有長者表示，自己因拒絕繼續配取不需要的藥物，最終被藥房「請走」。

長期在紐約法拉盛購藥的王先生(化名，下同)說，部分當地的華人藥房會根據老人帶來的處方數量發放現金券。通常，一張處方約有2元、3元或4元回扣，金額依藥物不同而有所差異，「有些維生素比較便宜的，就不給」，較有價值的處方則可能給得更多。

據知情人士及受訪者，現金券可以累積後到合作超市等使用。今年7月，王先生仍曾以過去累積的藥單，換到數十元的現金券。

張女士(化名)也有類似經歷。她說，母親生前每月服用很多藥物，為母親配藥的藥房會按每張處方，發放1至3元的購物券。而為了多拿幾元，據她所知，有人甚至會主動向醫師要求原本未必需要的藥物。

張女士從事居家護理工作。她說，在不少老人的家中，她都看過大量沒有吃完的藥物，「起碼都是兩抽屜」，到期後再整批丟棄。她自己的親戚也曾認為，既然藥物不需自費，「不開這些藥，錢也不到你口袋」。但她認為，這仍是政府醫療資源，且用的也是納稅人的錢，不能如此浪費。

王先生曾因拒絕持續配藥，最終被一家法拉盛的韓裔藥房「請走」。王先生說，當時，他配的處方藥的藥量是三個月。三個月後，藥房跳過了他本人，直接致電他的家庭醫師要求續方，「有時候我們也不知道」。

王先生便在之後特別叮囑醫師，除非他親自致電或看診，否則，不要因藥房要求便允許續藥，導致浪費。隨著他的處方數量下降，該藥房最終告訴他，「你這個藥太少了」，不再願意提供原有的福利，讓他另找藥房。

張女士形容，這類回扣通常不會公開進行。她曾看到老人到藥房直接詢問「拿藥多少錢」，實際上仍然在給回扣的店員，當場回答現在已不再給錢。但對熟悉的老客戶，往往會等店內其他人都離開後，再叫對方過去領取購物券。她曾問藥房為何拒絕這位老人，對方回答，此人經常轉換藥房，而且「嘴巴比較鬆」。

另一項被兩名受訪者及知情人士多次提及的，則是俗稱「OTC卡」的福利。

對於OTC卡，不同保險計畫提供的額度、使用項目及期限，均不相同。但多數OTC卡的額度由於定期清零、不能累積，不少老人也因此會在期限前，用完OTC卡內的錢。

王先生說，他過去選擇一家特定藥房的重要原因，正是該店可以把OTC的額度，全額折回現金給他，「有的藥房就是打八折，OTC卡100塊錢，他就給你80塊現金，有的打九折。」

但王先生稱，這項福利又與處方數量綁在一起。藥房要求他每月必須在店內配取一定數量的藥，且「都開貴的」。當他開始拒絕不需要的續方且藥量下降後，藥房也不再願意替他的OTC卡折現。

張女士也曾替母親拿OTC福利，當時藥房交代，下次帶老人看醫師時，要再開三種「指定的藥物」。她照做時，一名年輕的家庭醫師提醒她，「這些藥都很貴」，並直接問是不是藥房給了現金。張女士後來認為這樣做不妥，便沒有繼續。

即使回扣發生在藥房與老人之間，開處方最終仍要經過醫師這一關。受訪者稱，部分老人會為了回扣要求醫師多開藥，一些醫師也因擔心流失病人而較少拒絕。

不過，一般家庭醫師並不會因多開一張普通處方，就從紅藍卡或白卡計畫中另拿一筆錢。醫師主要申報的是門診和診療服務，處方藥則由藥房配取，並向患者的藥物保險計畫申報。

王先生說，一些藥房會鼓勵老人向醫師要求價格較高的魚油、膏藥等處方，其中部分藥物「可開可不開」，但老人主動提出後，一些醫師也未必拒絕，「有的醫師更講究原則，但他的病人也可能會少。」

張女士也說，她接觸的一些老人看診時，會直接向醫師表示「我要這個、我要那個」，而「什麼都給開」的醫師，反而容易在部分老人之間形成口碑。她認為，部分家庭醫師也面臨留住患者的壓力，「這裡醫師的競爭也很厲害。」

在藥房一端，除了彼此以回扣爭取老人及處方外，社區的獨立藥房本身，也面臨著另一層競爭壓力。

法拉盛州眾議員金兌錫(Ron Kim)此前在接受本報專訪時，就曾把藥房回扣與社區藥房的生存壓力放在一起討論。他特別提到藥房福利管理機構(Pharmacy Benefit Manager，PBM)對市場的影響。PBM是處方藥保險體系中的「中間人」，受保險計畫委託管理藥物福利，並與藥房議定報銷價格及服務網路，PBM決定哪些藥物承保、哪些藥房可以加入網路，以及一張處方最終支付給藥房多少錢。

目前，美國多家大型PBM，同時隸屬於擁有保險公司或藥房業務的集團。以CVS Health為例，旗下既有PBM Caremark，也同時經營著CVS藥房。聯邦貿易委員會(FTC)2024年公布調查指出，全美前三大PBM處理近八成處方，市場高度集中。

FTC指出，大型PBM不僅可以影響藥房獲得的報銷金額，也可透過藥房網路及不同的自付額安排，影響患者到哪一家藥房配藥。對規模較小且議價能力有限的獨立藥房，與大型PBM談判的空間相對有限。

FTC在2025年的後續調查中又發現，三大PBM對幾乎所有被研究藥物，向旗下關聯藥房支付的報銷金額，均高於非關聯藥房；部分利潤較高的處方，也更多流向關聯藥房。

對一家法拉盛的小藥房而言，這意味著它不僅要與街對面的大型連鎖藥房爭客戶，也面對更低的處方報銷、較弱的進貨議價能力、以及病人被保險網路導向其他藥房等多重壓力。

金兌錫表示，這種市場結構，使不少華裔及韓裔小藥房更加競爭，甚至「逼著他們想辦法活下去。」但他同時強調，政府應處理PBM市場及獨立藥房所面臨的結構性問題，但制度的不公平，並不能成為從業者欺詐及違規的理由，「在解決根本問題之前，他們不應該靠白卡來來填補經營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