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历奇38】
不经不觉,我与蔡师兄、嫂夫人相交已逾廿载。我猜他们两位既然都是博士,必定系出名门,果乎莆田蔡襄(1012-1067)、郑樵(1104-11062)等世家之后,也并不出奇。转瞬间,千金也六七岁了。蔡夫人近月越洋召我入幕以为“人之患”,遂有缘与少君一结师弟谊。
别小觑少君年纪小;她酷似己母,日后必成女中豪杰。蔡夫人当年在大学以大方豪爽见称,真想不到蔡师兄人前显得木讷,是怎么偷抱得美人归的呀!如今千金更尽得二蔡的真传,小时了了,大必更佳,实在令人艳羡非常。
2021年秋尽退走前,我与蔡夫人以及其他师姐在吐露港上话别,获赠七绝一首:
廿载桃源去复归
明珠无奈已光微
云城自是安心处
何必临歧泪满衣
桃源、云城,分别暗喻“安全的国度”加拿大以及雅称温哥华(因旧译为“云高华”)。蔡夫人夸我比陶渊明笔下的武陵人幸运得多,可以不迷于津而重返桃源,并劝我临歧折柳此际,男儿泪却毋须乎轻弹。女侠的风骨,胜过弱男何止千百倍!

今年新正头,我以征联为戏。结果掷来对句的第一人,亦是少君之母。二者录一于此:
行乐及春,枥边老骥起雄心
以为出句“衔珠接福,岁尾灵蛇行好运”之对,再工整没有了。我那穉作既用了“灵蛇衔珠”的典故,蔡夫人便巧以曹孟德(155-220)〈步出夏门行〉“骥老伏枥,志在千里”那雄心壮志为勉而示下。真想不到只要才情大,就可以如斯纵横驰骋,一令凡夫绝倒!
蔡少君亦不亚于母。我奉命备课,只打算与之反复“Khloe is from Hong Kong”、“Uncle L.K. is from Hong Kong, too”几句寒暄语,再据舆图教一教地理。少君已抢在为师发问之先,应对如流。我霎时间技穷,便取出留当后备的故事书《Love You Forever》深情细讲了一遍:(下为中译)


从前有位母亲手抱着自己的初生婴儿,拥在怀里慢慢地摆呀摆、摆呀摆、摆呀摆。她更边抱边摇边唱道:
“我将永远爱你,
“也总会喜欢你,
“只要一天在生,
“也以你为吾儿。”
那手抱的婴儿便如此随时日而渐长。他长啊长啊长,长成两岁的孩子。他这时总满屋子海跑。总把架上的书取将下来,也把冰箱里的食物取出。还把母亲那腕表直扔马桶里冲走。那时孩子他妈只能叹说:“这娃子啊,快把我变疯了!”

但一到夜里,两岁的孩子静下心来之后,那母亲总会打开他的房门,沿地爬进房里去,并到牀边擡头偷觑自己的宝贝到底睡着没睡着。只要真睡着了,她便把孩子抱将起来,拥在怀里摆呀摆、摆呀摆、摆呀摆,边摇边唱道:
“我将永远爱你,
“也总会喜欢你,
“只要一天在生,
“也以你为吾儿。”
那两岁的孩子便如此随时日继续成长。他长啊长啊长,长成九岁的孩童。他这时总不愿归家吃晚餐。也不愿天天洗澡。每当外婆来访之时,还脏话连连乱嚷嚷。孩子这样,他妈每每只能心想:这猴子怎么不给动物园卖了算!
但一到夜里,孩子睡着之后,那母亲总会打开他的房门,沿地爬进房里去,并到牀边擡头偷觑自己的宝贝到底睡着没睡着。只要真睡着了,她便把那九岁的孩童抱将起来,拥在怀里摆呀摆、摆呀摆、摆呀摆,边摇边唱道:
“我将永远爱你,
“也总会喜欢你,
“只要一天在生,
“也以你为吾儿。”
那九岁的孩童便如此随时日继续成长。他长啊长啊长,渐长成个青年人。他与身边的朋友都那么可怪。而且连装束和爱听的音乐也都奇怪极了。孩子这样,他妈每每只能心想:怎么我们这人家竟变成猴子满山跑的动物园!
但一到夜里,青年人睡着之后,那母亲总会打开他的房门,沿地爬进房里去,并到牀边擡头偷觑自己的宝贝到底睡着没睡着。只要真睡着了,她便把偌大的青年人抱将起来,拥在怀里摆呀摆、摆呀摆、摆呀摆,边摇边唱道:
“我将永远爱你,
“也总会喜欢你,
“只要一天在生,
“也以你为吾儿。”
那青年人便如此随时日继续成长。他长啊长啊长,终于长大成人。既已成人,他便搬离了小时候的家,迁到在城镇的另一边那自己的家。
但他母亲总有时候夜里出门,开车到那城镇的另一边去。
看到儿子家灯火熄灭的话,那母亲即会打开他睡房的窗,沿地爬进房里去,并到牀边擡头偷觑自己的宝贝到底睡着没睡着。只要真睡着了,她便把偌大的成年人抱将起来,拥在怀里摆呀摆、摆呀摆、摆呀摆,边摇边唱道:
“我将永远爱你,
“也总会喜欢你,
“只要一天在生,
“也以你为吾儿。”

可是岁月不饶人哪!那位母亲便如此随时日而渐老。她愈发的老,愈发的老。老到有一天,禁不住给自己孩子打电话说:
“这回倒轮到你来这儿看我啦!你老妈子我不但老了,而且衰矣。”
她那儿子听毕这话,便即跑到小时候的家里来。当他登门而入室的时候,他那老妈子想起当年唱过的小曲,便开口唱道:
“我将永远爱你,
“也总会喜欢你……”
可是她没能把小曲唱完。她果不其然老了,而且衰矣。
于是便到儿子进房走到自己母亲身旁的时候了。这次轮到当儿子的把愈发矮小的老妈子抱将起来,拥在怀里摆呀摆、摆呀摆、摆呀摆,边摇边唱即兴填上新词的旧曲子:
“我将永远爱你,
“也总会喜欢你,
“只要一天有我,
“妈也有我为儿。”
当晚回到自己家后,那早已不是孩子的成年人在二楼的楼梯口默站了良久。
那良久之后,他便走进新布置好的育婴室,偷觑自己那初生的女儿。这下初为人父,他便把自己的骨肉抱将起来,拥在怀里摆呀摆、摆呀摆、摆呀摆,边抱边摇边唱道:
“我将永远爱你,
“也总会喜欢你,
“只要一天在生,
“也以你为吾女。”
※※※
我既以英语深情地演绎了这自以为极其动人而且出自加拿大作家手笔的故事,满以为少君必然听得津津入味,便开口问她:“怎么?觉得故事如何?”
不料少君掩嘴偷笑起来,以流畅的英语答道:“这故事啊,有…点…闷!”吓得蔡夫人一时噗哧地失笑,却连忙惊呼:“怎么会!”
少君冷不防来了这一著,我也跟着尴尬地笑了笑,以笑遮羞地回应:“没错,故事重复的词句颇多,你不说我也差点没察觉的确有点闷唷!看来下一周,我们要挑本更有趣的才行!”
课后,我给蔡夫人发了通短讯:“以千金的程度为衡,下周上课前请给她准备《夏洛的网》(Charlotte’s Web)。”

结果次周再聚时,少君即告诉我说:“《夏洛的网》才百八十四页!我几天内已把全书看完喽!呵呵!”
看来呀,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且不愧为二蔡之后!
文:历奇
图: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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