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华裔家长Jasmine有话说 111】
到沃尔玛去退宽了一点的烤盘。
我和柜台后面的员工打招呼。她嘴里嚼著口香糖,咕噜了一个词。我没听清,追问了一句。原来她说的是:“Return?”
这个词就是全程她主动和我说的唯一一个词。
她看收据,看电脑,扫码,出单,把退货单和笔递给我。整个过程持续大约三分钟。这三分钟我基本等于不存在。她把我签了名的那张单子拿走,我指著另一张问:“Is this my copy?”。她略略点了点头。
我又问:“Is it done?”她继续嚼著口香糖,又略略点了点头。
我说了谢谢。但是她已经没再看我。至于她对我的礼貌用语,全程欠奉。
我不仅想起去年圣诞带孩子来这里买圣诞装饰品的事。
我们在自助通道付了款,开开心心抱着盒子往出口走,被一个虎视眈眈的员工叫住。他开口就问我付了钱吗。
我当时都晕了。我能不付钱抱着商品往出口走吗?但是我还是给他看了收据。
他点点头,让我们出去。他脸上那幅怀疑的表情可依然没变。
遇到这种事,我第一反应,forgive me,是看对方族裔。圣诞时遇到的员工是印裔。退货柜台的员工很可能来自东南亚某国。
我不禁想起在这同一家沃尔玛的人工通道,遇到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员工。她满脸笑容,礼貌语和家常话不绝口,而且她对每个顾客都一样,顿时让我产生宾至如归和秒回从前的感觉。
“秒回从前”这种感觉其实是不真实的。因为我从前并不是这里的人。我也是移民。
退了货回家,和爱人抱怨了几句那个员工的服务态度。爱人说,“可能是新移民,老习惯还没改。给点时间就好了。”
我点头默许,心里顿时就不介意了。因为我想起我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
初时,给孩子在社区中心注册了游泳课。看着孩子进了泳池,我兴冲冲,跟着孩子一路跑到泳池另一头去观看。
过了一会,一个二十来岁的女救生员走到我身边,用不好意思的语气告诉我,我穿着室外的鞋子,不能到泳池内侧来。她指著等候区,提醒我在那里等。
我大惭。虽然我并不是故意,而只是不知情。
我又想起我之前遇到的一个实习生。这位女士来自中国西北地区。她和同事说话都很有礼貌,满脸笑容,她工作也很努力尽责。但是我注意到,只要她进入独处状态,只要她不在和人互动,她脸上就会挂上一副忧愁和愤怒兼有的表情。我想她应该并不是每一刻心情都那么不愉快,但是时光的力量已经把那幅表情刻在了她脸上。
就像我在沃尔玛遇到的印裔员工脸上那幅怀疑的表情。
这副瞬间泄露一个人身分和来路的面孔,不是那么容易摘除的。
卸下我们身上的重负,真正“融入”我们抵达的新社会,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我说的“融入”,不是说我们要放弃自我,而是说我们真正理解和接受新社会的行为准则和社会规范。这是我们作为移民,应该做,也必须做的事。
而当我们不知不觉,从新移民转换成老移民,从身到心都已经落地生根,这时候,我们最应该做的,就是像当初曾经包容我们的本地人,包容比我们晚来的新移民。
将心比心。而不是表现得像个“上了车就想关车门”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我想起和爱人聊这件事时他说的另一句话。
他说,“移民是新血。加拿大人长期躺在舒适区里,都懒了。移民给他们带来危机感,让整个社会动起来,社会才有活力。”
可不是吗?移民承担了这个社会那么多脏活累活。移民给这个社会作出了那么大的贡献。
至于礼仪一类的问题,我倒想起咱们华人自己的历史。
中国人常引以为豪的是,历史上蛮族入侵和颠覆华夏,最终都会被华夏文明同化。
其实有没有可能,“Bread comes first, then morals.”,
那种“同化”,就是人类进阶的必然路径呢。
文:语冰
图: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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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湖南人,厂矿子弟,移加二十余年。两个孩子的母亲。重构写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