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来函】读者梁先生再来函,对本新闻网 (加拿大星岛新闻网 / singtao.ca) 于5月6日“专栏特区”中刊登一位读者北先生署名“一位同样认清现实的港人移民”的文章〈【读者来函】回应一位认清现实的97港人移民论“救生艇”文章〉,作出回应。
星岛新闻网今天刊登梁先生的第二篇文章〈【读者来函】终论救生艇:剥开“悲情叙事”下的功利与虚妄〉,以回应北先生的文章之余,也一并将引发讨论的文章重刊于下,方便读者对比。
以下为梁先生的第二篇来邮。
一位认清现实的 97 港人移民 谨启

拜读“一位认清现实的97港人移民”来函,文中对阿朗提出的“幸存者偏差”大加批评,并为加拿大救生艇计划(Hong Kong Pathway)PR 审批严重延迟辩护,笔者深感不以为然。来函引用不相干的政策数据,将首批快速获批形容为“政策红利”,将后来的延误归咎于“排队几何学”,并指责抱怨者“自我中心”或“唯 PR 论”。然而,其论述存在多处逻辑谬误,字里行间更流露出一种“我已上岸,尔等莫怨”的傲慢姿态,实有必要逐一回应。
一、误解“幸存者偏差”的真正含义
来函最根本的错误,在于混淆了“延误的成因”与“观察偏差的性质”。
阿朗所指的“幸存者偏差”,并非在说早期获批者“快得不正常”,而是指出:政策的评估与宣传,往往以早期成功案例作为主要样本,令后来者对整个流程形成错误预期——那些仍在漫长等待中、甚至已中途放弃的人,根本不在讨论的视野之内。这才是幸存者偏差的核心:可见的成功,掩盖了不可见的挣扎。
来函以“排队几何学”解释延误成因,固然有其道理,但这与阿朗所批评的现象,其实是两回事,可谓答非所问。
二、自愿选择,不等于放弃批评政策的权利
来函声称,申请人既然自愿选择低门槛通道,便无资格抱怨等待时间。这是一种极为粗糙的逻辑。
政策批评的正当性,从来不以“是否自愿参与”为前提。否则,所有曾自愿购买金融产品的消费者,都不得批评监管失职;所有自愿缴税的市民,也不得批评政府施政失误。
更值得注意的是,许多申请人当初作出人生重大抉择,是基于加拿大政府所塑造的合理预期。政府推出救生艇计划时,并非只强调“低门槛”,更不断释放“快速通道”、“吸纳人才”、“支援香港人”等政策讯号。然而如今,配额大幅缩减、积压超过两万宗、等待时间动辄数年,早已超出一般人原先可合理预期的范围。
若政府在申请人已投入时间、金钱与人生规划后,才大幅收紧配额、延长审批,这种近乎“中途改规则”的做法,难道不值得被公开检视?
自愿入场,不代表必须无条件接受制度后续任何变动,更不代表申请人失去批评政策的权利。
来函又建议“实力优厚者可选投资移民或 PNP”,却忽略了现实:很多港人正是因为经济能力有限、年龄或学历受限,才选择这条“豁免 CRS”的途径。事后再指责他们“享受红利却抱怨”,未免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痛。
真正的公平问题,不在于申请人选择了低门槛,而在于政府宣传与实际执行之间存在巨大落差,令后来者承担了难以预见的长期不确定性。
三、以“等待有益”为延误辩护,是居高临下的说教
来函认为,等待期间有助累积职场经验与文化融入,因此是一种“宝贵资产”。
且不论此说是否成立,笔者想指出:在没有永久居民身份的过渡状态下,人的选择空间其实相当有限——换工作受限、旅行受限、部分公共服务受限,更无法真正参与公民政治生活。许多人早已在加拿大工作、缴税、贡献劳动力,却因 PR 迟迟未批,而始终处于一种不上不下的状态。
将这些真实困境轻描淡写为“唯 PR 论的狭隘视野”,其实低估了时间成本对个人职涯、家庭规划及心理状态所造成的实质影响。
真正宝贵的资产,应该是政府兑现承诺,让移民得以稳定扎根,而不是要求他们“学会享受不确定性”。
以“磨练心志”美化这种结构性的长期不确定,本质上只是站在安全地带,对仍在浪尖之人发出的廉价劝勉。
每个人对自身时间与人生的取舍,自有判断,毋须他人代为诠释。
四、“真正的灾民”论述,残忍且自相矛盾
来函以“真正的灾民只求位置,游客才抱怨航速”作结,暗示凡对等待有所不满者,都不是真正需要救生艇的人。
这种说法最令人不安之处,在于它以苦难的“纯度”作为道德审判标准,仿佛只有默默承受、毫无怨言的人,才配获得移民身份的道德正当性。
然而,移民从来不只有单一理由。有人为自由,有人为下一代,有人为资产安全,也有人为教育、工作环境或社会制度。这些考量本来就可以同时存在,并不互相排斥。
难道只要有人批评加拿大政策、嫌排队太久、甚至考虑回流,就代表其当初并非真正受压迫的人?
更讽刺的是,若按此逻辑推论:来函作者既已取得身份、生活稳定,又何必花心力撰函批评他人的“自我中心”?能有余裕评论别人是否“真正需要救生艇”,本身岂非正是一种已然上岸的特权位置?
说到底,来函表面上谈“现实”,实际上却流露出一种“既然我都挨过,你也应该忍”的心态。它将制度问题个人化,把政策风险道德化,再将任何失望者描绘成“功利”、“不够坚定”或“只想攞身份”。
五、来函本身,才更接近幸存者偏差的体现
最后,笔者无意冒犯,但必须直言:一位已成功取得身份的移民,以“认清现实”自居,批评仍在等待者心态不够端正——这种“我挨过来了,你们也应该”的叙事,恰恰正是幸存者偏差最典型的社会表现形式。
成功者对制度的宽容,往往与其距离制度伤害的远近成正比。
政策批评的存在,从来不是对移民奋斗的冒犯,而是推动制度改善所必需的张力。将批评者简化为“自我中心”或“非真正灾民”,才是真正对仍在泥泞中挣扎之人的轻视。
读者:一位同样认清现实的港人移民 谨启


【港人移加746/阿朗专栏】“救生艇”故事在港人群组间从来都是个话题。
最初一批透过“救生艇”来到加拿大的香港人,其实走得相对顺利。不少人在完成学业,或累积足够本地工作时数后,半年至一年内,便成功取得永久居民身份。流程清晰,时间可预期,结果也算明确。对于仍在观望的人来说,这些例子无疑提供了一种具体的参考。
于是, 紧随其后的香港人, 带着相近的背景,甚至更充足的准备,坐着同样的“救生艇”来到加拿大, 追求更好嘅人生。当时的判断其实很有基础,既然首批可以做到,自己大概也可以。只是,时间点不同,结果开始出现偏差。
到了今天,不少甚至是早期的第二批“救生艇”申请人,正处于非常艰难的情况之中。审批进度变得缓慢,甚至出现停滞。原本预期半年至一年的流程,被不断拉长,变成一段没有明确终点的等待。在这段时间里,大部分人其实没有停下来。该工作的继续工作,该生活的继续生活。表面看来,一切如常。只是内心的焦虑,多少存在。偶尔传来个别成功获批的消息,又让人觉得,也许只是时间问题。于是,大多数人选择继续留下。
但同一时间,另一种情况也在慢慢发生。开始陆续听到有人离开回港, 定义上既不是“回流”,当然肯定也不是“败走”。特别是较年轻的一群,他们面对的考虑不只是金钱,而是更难补回的时间成本。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消耗,是沉没成本。当时间不再可预期,原本可以接受的过渡,就会变成一种难以计算的付出。对一些人来说,这种不确定,比辛苦本身更难承受。只是,这些选择,很少被详细讲述。
留下来的人,继续生活;离开的人,多数安静。于是我们所看到的,仍然主要是那些最初顺利的故事,还有零星成功的个案。 难道“救生艇” 港人已经落入“幸存者偏差”的空间?
作者:阿朗
本文配图: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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