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譽為有「華裔神探」、「現代福爾摩斯」的刑事鑑識專家李昌鈺博士27日過世,本報曾於2014年在康州校園對他進行了三小時專訪;李昌鈺博士暢談1964年辭去在台北警官工作後來美國闖天下,不但隻手把冷門的刑事鑑定,打造成當今刑事辦案的顯學,進一步提升到「讓證據說話」的民權層次,防堵建功心切的冤假錯案,他也成為國際知名的「Dr. Henry Lee」。以下是訪談的摘要:
問:談談當年可能改變華府的佛斯特(Vincent Foster)槍殺疑雲。
李:白宮助理晚上在公園聽見一聲槍聲,發現一個人倒地,立刻報警。公園警察一發現是柯林頓夫婦的好友,聯邦調查局立刻出動。原始案件與我們無關。聯邦調查了一年半,引發各種猜測,有人說是自殺,有人說被總統謀殺,有人說是中央情報局下手,有人懷疑他與第一夫人有染, 共和黨甚至希望柯林頓因此下台。國會後來決定由大法官組成獨立小組調查,聯絡我幫忙。我說這是燙手山芋,我已退休,不願接。國會議員來遊說,我也不為所動。最後找到州長,州長同意周末外借我去調查。
去了八個周末。這個案件有各種壓力。極右派人士立刻邀請我吃飯,說柯林頓一定有罪。另一派也加入遊說。我說只是調查證據,有事請找大法官。遊說不成,就每天寫信想說服我,報紙一開始都誇讚我,但等我鑑識結果是自殺,因為他手上有火藥殘餘物,也有血跡,槍是他祖父留下的古董。認為佛斯特不是自殺,而是他殺,說他的食指不在扳機上。但我們知道自殺時很難用食指扣扳機,通常是用拇指。
問:受各種壓力,如何與台灣總統大選的三一九槍擊案比較?
李:美國的好處,沒有過多人身攻擊,沒有人會亂講。但像台灣的名嘴,就說我受中情局指示辦案。在調查佛斯特案時,我大約收到200萬封信,當時還沒有電子郵件,否則信箱早就爆了。多數都是恭維的信。但有1%是罵人,堅稱此案是柯林頓幕後指使。幾個月前,還有一位社區大學教授來信,說是就是因為我的錯誤,造成美國目前經濟困境。如果我當時說是他殺,柯林頓下台,依憲法由副總級高爾繼任,有政治資源,小布希便無法勝選,而且因為小布希決定出兵伊拉克,所以伊拉克戰爭也是我的責任。因為戰爭,國家經濟衰弱,我要負責。
問:曾有人找你當聯邦調查局(FBI)副局長?
李:我不喜歡當官,壓力太大。我當警政廳長,如果州長貪污你抓不抓?每個議員、編輯都來找,議員也不好當,要募款,誰捐的多要幫誰講話。我們州的聯邦參議員李柏曼(Joe Lieberman)是很好的朋友。他出來連任,民調低,來找我幫他站台。我不求他們,這個中心不需要很多錢,每年幾次工作坊,做些對年輕人、警察有意義的事。
現在不弄電視了,一集要拍七天,才是一個小時。一年20集,140天。製作人要拍DERBY的案子,透過我想要素材、與家屬聯絡、訪問當時的警察。他現在很後悔,當時我建議他不要做真實故事。如果當初採納我的意見,今天我就是富翁了。人家以為我拍電視賺很多錢,其實差一點褲子都賠了。
問:你總以理、以證據服人。在此領域,東西方人的思考模式有所不同?
李:你一定要自己強,好學、知識淵博。我的儀器、能力、人緣都比別人強,這個鑑識中心別的地方找不到。建立時就有vision,要自力更生。我們中國人做任何一行,單打獨鬥時都比別人好,但難團結。我收了許多中國、台灣學生,都變成好朋友。兩岸現在已互相參與對方的鑑識會議,包含新加坡,形成一種力量。
問:能夠由國會專案撥款,成立專辦冷案中心,查緝全國懸案,這代表對你的能力的肯定?
李:現在我主要在康州的紐海文大學,成立國家冷案中心,由國會撥款成立此中心,專破破不了的案,不接任何現行案件。目前已累積300多件,可能我一輩子都做不完。去年破了17件,影響很多人,冷案中心因此世界聞名,很多國家與我們聯絡求援。
有次一位住緬因州的母親,只有一個獨生女,40年前失蹤,屍體找到了,但案件至今未破,跪地求我幫忙。我怎麼辦?我是人,不是超人,一個人的能力太有限,所以回到學校成立這個中心,想訓練年輕人,像台灣所有鑑識人員,都是我們訓練的。包含許多國家學員,希望他們回去能有助辦案。
冷案的特色是比現行案件困難。因為多半已沒有人證、物證、現場。但對我們鑑識人員很好,因為沒有壓力。新的案子,社會大眾總期待立刻破案。
我通常都把冷案懸案帶在身邊,有時間就先看檔案。冷案需要先看完所有資料,有時不能用現代眼光,要想像回到幾十年前的人口、街道。我常教警探到現場後先閉上眼,不要受感官影響,像是冥想,而是融入現場,能知道死者死前正在做什麼,案件如何發生,有無帶走什麼、留下什麼。
看著物證清單,開始思考缺了什麼。已有的證物可用新科技重新檢驗,找新線索。當時未搜集的證物是否仍存在。比如一個30多年的紙巾盒,在證物室沒人管,但現在我們就可在上面找到兇嫌的血指紋。
現在有很多人推薦我們,學員都有十多年以上經驗,來我們這學科學辦案的習思維方法。這不是教科書所能教的。這個中心,學校不給錢,經費由我們自籌,也只有辦訓練班,台灣來的不收錢,大陸來的折扣再減價、當地警察半價、只有中東學員照實收費,每人1萬元一周。
問:你的可信度非常高,聽說最近在台灣拍廣告,為什麼?
李:拍廣告主要是募款,運作台灣的鑑識基金會。台灣有很多鑑識人員因為單位沒有錢,也編不了預算,沒法出國進修,鑑識科學被視為小科學。
我回去時建議成立基金會,每年保送幾位台灣的鑑識人員。分頭找一些企業人士捐錢。我是榮譽會長。基金會每年作四件事,辦兒童夏令營,在台灣小學中學辦CSI營;每年選十篇最佳鑑識論文,發獎金鼓勵研究;出刊物介紹鑑識新方向;四到六名訪問學者。加起來每年數百萬元台幣,我們不收學費,我做廣告只是想辦法幫基金會生財,我的各種代言費、廣告費、演講費都給了基金會。基金會已是第四年,很成功。每年還增加一名法官、檢察官,連調查局都想來。
我們要培養的不是高級警官,培養的目標要至少能貢獻國家30年以上。
問:如果你留在台灣不到美國來,人生發展會有什麼不同?
李:我做事努力,可能後來變成高級警官。我總說對我影響最大的是母親、姊姊、妻子,現在又加了女兒,常提醒我多休息,將來可能孫女也會影響我。姊姊在紐約大學當教授,當初建議我改讀生化。如果當時我真進入該領域,不可能接觸鑑識科學。我總與年輕人分享,每個行業都需要尖端人物,只要肯下功夫。
如果當初沒打內戰,我可能是個家鄉的小地主。如果我父親沒死,我不會讀警官大學,也不會走上這條路。只能說上天有安排。我是太平輪受害者,母親當時很辛苦,13個子女,沒有丈夫。電影裡有一段我們家的故事,書裡有一個章節。
美國有個節目,談移民對紐約、國家的貢獻。我的美國夢,我來美國時只是想學點東西,改善生活。
現在很多人都想行銷我。問我寫不寫回憶錄?我說還沒想。名言整理出書?央視已做了三集。立刻要播的是319周年紀念。
我的遺囑已經寫好了,火化,連骨灰都有人訂了。所有器官都捐出,除了眼睛。假如有天堂地獄,我還是要靠眼睛吃飯。
問:大家肯定你的成功與傑出,是否改變了亞裔的形象?
李:陳查理的電影發行彩色影碟請我在裡面講了幾分鐘的話,我說陳查理是小說化的刻板華人印象,完全錯誤。不能只看其人,而是要看他的思維,不要老注意他說英文的口音。美國人為何常歧視中國人,甚至扭曲虎媽的書,認為我們虐待兒童。我常覺得在西方人為主的國家,形象很重要。比如早期華人愛隨地吐痰,不修邊幅,我總要求學生進實驗室穿著整齊。中國人勤勞是美德,但不應被說成「廉價勞工」。我常說我喜歡我的英文「口音」,你不愛聽可不聽。你付錢聽我演講,最好喜歡我的口音。
問:你辦案演講四處奔波,如何維持專業與熱情?
李:養生之道其實很簡單,最重要是心情愉快、知足,勿將成敗看太重。拿獎章對我而言不重要,我領的薪水還分給一些收入不高的工作同仁、需要幫助的學員。我剛到美國時打三份工。我的生活非常簡單,一個包子就滿足了,一年了不起看一場電影。我總覺得朋友邀我打高爾夫、聊天是耽誤我的生產力(笑)。
其次要運動,我打「亂七八糟」拳,早上、睡前活動一下,我也愛走樓梯。不暴飲暴食,母親總說我前世是個和尚,所以特別愛吃肉,但我也吃大量蔬菜。多利用短暫睡眠。我可以坐下什麼都不想,立刻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