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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居陋室,一房一厅,仅可容二人。先室去世后,我成了独居老人。我曾在缅省温尼伯读书工作十五年。唐人街有独居老人,男女皆有。联合教会建了老人公寓收容他们。有全国地位的社区领袖,竟然说:「他们年青时赌钱才会这样。」我从不赌钱,连彩票都不买。

这是典型的大厦,原本是多伦多大学的宿舍。后来在附近建了新的,就改为老人公寓,但还留下一些套房给学生,所以是老人与年青人杂居的地方。前面是贯穿多伦多的央街(Yonge Street),日夜挤满肩踵相接的人群,汽车挤得水泄不通。晚间照耀着辉煌的灯光。有时多伦多的球队胜了,球迷沸腾起来,沿央街而上,欢呼雷动,尽声尖叫。穿梭不绝的汽车号声直上云霄。但我把门关上,却恍惚置身另一世界。我住这儿多有可喜。我从窗口望下去,是高雅的住宅短街,直通教堂街。教堂街上,有天主教和大英国教的总堂。教堂的钟楼在城市上空响彻报时,每天我都听到洪亮的钟声,心中有无限的宁静。

入门的走廊,挂了一幅名微风(Derpy)的老虎,希望「福临吉地」。韩国的民画,以老虎为吉祥物,象征力量和幸运,可赶走邪灵和坏人。近年来美国漫画,根据韩国的民画,绘制了卡通老虎,取名微风,流遍南韩。

我的套房,有一列后窗,向东,日日得日,适合老人居住。下午日在屋前,照向后窗对面大厦全座的玻璃窗,日影反照,室又洞然。我装了窗帘,以挡日光,才能工作。我在客厅,设了先室的灵位。先室喜欢洋紫荆。是热带花,在加拿大买不到。妻弟阿辉在四川订了一束塑料花,开得灿烂,粉紫色有绿叶衬托。我还造了自己三寸钉的石膏像,为先室守灵。有时我坐在灵前看书,一阵痛楚涌上心头。

自日本「断舍离」书出后,全世界家居崇尚简朴。我把先室的衣服和大部分厨具,捐了给「肾脏协会」,把卧室畧为修葺,改为家居办公室。我在窗下放了书桌。书桌的右墙,挂了许鹤卿伯伯的泼墨画。我设了妈妈的灵位。她的遗照左边,是一串纸的白鹤,我的助手秦雪璐折了送给我的。右边是一报时的座钟,外祖父妈妈出生那年所买,已有114年,德国制造。有时我望着妈妈的遗照,觉得她有话要说,仿佛在诉说往事。

墙上挂了我和弟妹小时的照片。我很挂念弟弟。他是医生,有精神科和内科两个专科执照。我挂了唐朝于逖的忆舍弟。诗曰:「衰门少兄弟。兄弟惟两人。饥寒各流荡。感念伤我神。夏期秋未来。孰知无他因。不怨别天长。但愿见尔身。茫茫天地间。万类各有亲。安知尔与我。乖隔同胡秦。何时对形影。愤懑当共陈。」胡秦即外国和中国。

书是我毕生最佳的伴侣。我满室皆书。风雪之夜,文史哲、名著杰作,随兴之所至,读书作文。不怕考试,无忧分数,不受父母干涉,是至乐之事。老年是回忆的时候。有时我独坐书房中,往事历历在目。犹忆我读初中时,父亲有友人,在瑞士钟表行工作,每年送来瑞士风景日历,从中我可以见到瑞士全貌,整洁安静,湖光山色,恍似世外桃源,夏也堪游,冬也堪游。瑞士日历,激发我产生了少年之志,要出国留学游历,读名牌大学,懂两种外国语言。我的少年之志,已经达到。

我大学预科毕业后,在九龙圣若瑟中英文书院教初中,得到校长孙保禄修士的帮助,允许我在下午班任半职。我晚上替人补习。那时正当越战,美国的军火,部分在加拿大制造。因此加拿大经济蓬勃。外国学生,只要身带一千加元,就可工读到大学毕业。硕士博士生,都有全额奖学金。

我教了一年书,已有足够的储蓄可以成行,打算8月下旬乘克利夫兰号邮轮到三藩市,转火车到缅省。不幸中国旧式家庭,父在子不能有私财。我把每月的收入,全都交给了父亲。怎知7月,父亲有朋友需要一笔钱短期周转,而且答应必定在我上船前归还。父亲把钱借给了他。那仁兄钱拿了就失了踪,六十多年过去了,那笔钱至今尚未归还。我日以继夜辛劳了一年,到了临出门前,身无一文。幸得我的小学校长陈量洪女士与星岛集团董事长胡仙女士家族相交,介绍我见胡女士。胡女士赞助,我才能成行。我因未有成功事业以报答胡、陈两女士而感到惭愧。

父亲要我二兄弟都当医生。医科教育漫长而且贵,以致医生多数出身于富裕的家庭,毕业后就有崇高的地位和丰厚的入息,不会产生偏激的思想,在政治上有利用的价值。所以英国殖民地政府,吹捧医生为社区领袖。做成医生在香港有特别崇高、人为的地位。做父亲的如有儿子做医生,头就抬了起来。在香港名牌英文书院的大学预科班,有一半学生想读医,这是不健康的现象。父亲是低地位,低收入的社团文员,无力供我两兄弟读医,他就说:「拿个奖学金!」虽是君令如山,但那时香港很穷,没有奖学金供人读医。

父亲并未考虑到我的兴趣和意向,我不喜欢自然科学,也不喜欢当医生。对社会科学和语文,则有如痴的热爱。读医首先是要读生物和化学。我无心向学,终日在搞「中国同学会」。我把理学士勉强读完,以取悦父亲,就改读心理学和法语。

那时缅尼吐巴大学有400中国学生,95%是香港人,都是香港小商人的子弟,他们的父亲是广东福建穷人家的孩子,等到10岁才入学,到了五年级,有了基本阅读和写作的能力,就辍学到香港的商店做学徒,到了30岁,就回乡结婚,配偶通常只有二,三年小学教育,有些甚至没有进过学校。到了中年,他们已是小康之家,子女可以出国留学。我的同学,都是第一代受教育,还保留着小商人痛恨政治的意识。小商人痛恨政治,中外古今皆然,他们认为赚钱辛苦,政府还要向他们拿税。

我在大学时期,即提倡华人参政。同学们视我为坏人,诽谤唯恐不及,说道:「林达敏这个人这样这样!」什么恶毒的攻击我都听过。几十年过去了,他们受到主流的影响,已注意时事,讨论政治和投票。他们的子女,更是这样。英国诗人邓恩(John Donne)说文人的最大安慰,就是他的思想,得到社会接受,但有时要等到死后一百年。我的思想,在我生时,已得到发扬,并有相当的成就。我对人生再没有什么要求!

我的住处,方便又舒适,我的生活简单,独立自由。我的座右铭是美国心理学大师珀尔(Fritz Perl)的名言:「我不是生在世上来满足你的要求,你不是生在世上来满足我的要求。如果我们道路相遇,很好。如果不同,也没有办法。」笑我住处简陋的人,不是真正的朋友。不笑我的,才有真正情谊。何陋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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