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高度監管且大型機構占據主導地位的金融體系中,要成立一家新的銀行,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自 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新銀行牌照的核發數量大幅下滑,而監管機構對新銀行的申請態度,也明顯變得更為謹慎;但蔡翰文2019年辦到了。
華裔女性銀行家蔡翰文(Wendy Cai-Lee)2019年突破重圍,於曼哈頓第五大道成立了新創商業銀行Piermont。這是金融危機之後,紐約州首家也是至今唯一一家拿到特許執照的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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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的是,蔡翰文並未遵循傳統金融的舊有規則,而是選擇從零開始,創立自己的遊戲規則。她拋開傳統銀行因為無法斷離老舊技術平台而被迫「打補丁」式階段性更新的做法,利用新科技在白紙上勾畫藍圖,從而打造美國第一個雲原生技術平台(cloud-native)和完全數位化的銀行,並入選「金融創新」(Finovate)雜誌「全美最佳數字銀行」(Best Digital Bank)提名。
蔡翰文透過數位化與人工智慧(AI)的賦能來釋放人工,主攻那些大銀行難以顧及的新中小型企業,包括女性與少數族裔創辦的創新企業。在最新的「美國銀行家」雜誌公布的「最受關注女性銀行家」榜單中,在一眾來自美國銀行、高盛等行業巨頭旗下的女性高管之間,她與公司的首席增長官吳文妮(Wenni Wu)雙雙位列前十。
她也成為全美第一個成功創辦商業銀行的華裔女性。
2008年的金融海嘯,引發了一場銀行業的洗牌。隨後數年,數百至上千家銀行或被合併或倒閉。當時在銀行業任職的蔡翰文看到了一個鮮明的對比:如果撇開像摩根大通這樣占據金字塔尖的巨頭,其餘數千家銀行可能只占有25%的市場份額。因此,若在已然擁擠的塔基上再添一塊磚,「成立一家新銀行」並無必要。
也在同時,傳統銀行業的保守收縮與金融科技(FinTech)的迅猛擴張,當時正孕育著一場「完美風暴」。「完美風暴」是後來者的說辭,但當時正處於這一場風暴當中的她,卻已經洞悉銀行業長期存在的矛盾與痛點,以及由此而生的巨大商機。
蔡翰文指出,中小企業雖然是美國經濟的基石,但是對於大型銀行來說,不論是處理一筆200萬元還是2000萬元的貸款,工作量幾乎相同。因此,銀行自然更傾向於大規模交易,中小企業市場成為了「被忽略的孩子」,但對她而言,這是一個機會,特別是考慮到許多中小企業都是由和她一樣的移民所創辦。
已在金融業工作近30年的蔡翰文,也目睹了客戶長期以來得不到應有服務的痛點。她注意到,金融科技公司已經實在地從傳統銀行的手中切走了蛋糕。對於年輕一代來說,科技已經將人們的期望值拉得極高:就像使用亞馬遜一樣,客戶要求「現在就要」、「次日就達」。然而在銀行業,處理一筆商業貸款往往還需要耗費數個月的時間,這對於年輕一代來說,是完全無法接受的。
「許多人說這是一場完美風暴」,她強調其中的主動投身,「但我覺得這更像是你碰到了一個時機、一個世界性的時刻,你會說,好吧,就像上個世紀初的工業革命一樣,這是一生都難得的市場機會」。
當蔡翰文確定了市場方向後,她曾被建議直接收購一家現有的銀行,但她意識到,這就像買了一棟老房,日後還需要重新布線與裝修。在評估了六個月可收購的銀行之後,她決定選擇更艱難、但從長遠來看更切合她目標的路徑:從零開始(de novo)建立一間新銀行,為一個似乎就「不該創新」的行業,來打造全新的規則。
她透露,在金融風暴過後,「從零開始」的環境變得更為嚴苛與艱難,當她們與某監管機構會面時,因為已經久未有人申請執照,對方甚至都沒有現成的操作手冊,這迫使她們必須自己去尋找資料,研究流程。她們甚至也找不到合適的諮詢顧問,因為沒有人知道究竟該怎麼做,「所有的一切都必須出於一股純粹的決心和動力」,她說。
在籌備期間,蔡翰文與其團隊根據要求,需要簽訂十年的商業租約,建立完整的C級高管團隊,確保五位獨立董事到位,並在拿到執照之前,就說服投資人投入第一筆資金。
「聽上去很荒謬,尤其是作為女性」,她說,「當我們募集第一輪資金的時候,要說服投資人先給錢,再拿執照。但也不保證拿得到。全靠過往的業績(track record)。」最終,她們募集到了4000萬元,而整份申請書總數多達362頁。在2019年7月,她說服了監管部門,拿到了紐約州的特許銀行牌照。
另一方面,在科技金融迅速崛起的環境,從零開始也意味著科技的挑戰:Piermont成為了美國第一批100%採用雲原生(cloud native)系統的銀行,也適時建立了自己的應用程式介面(API)。但蔡翰文強調,科技的價值並不在於取代人,而是賦予人更高的效率—通過引入科技和人工智慧(AI),處理那些不為客戶所見、重複性的手動工作,令銀行業者因此擁有更多的時間與自由,真正服務客戶。
「許多銀行都知道如何創新科技,但他們並沒有修復流程(they don’t fix process),」蔡翰文舉例傳統銀行的僵化流程,「往往是『一步接著一步』(sequential),例如從貸款結案到「了解你的客戶」(KYC)驗證,每個步驟都必須按照固定順序完成,前一步沒有做完,就不能進入下一步,但為什麼不能同時進行多個步驟呢?」
蔡翰文在1980年代初由上海移民美國,青少年時期在新澤西州度過。據她所述,她成長於一個典型的華裔家庭,「沒有什麼特別、也沒有悲情的故事」,而源於華裔移民家庭對教育的高度重視,在她步入職場的當時,不少華裔已在金融、法律、醫療等各個領域崛起,她心存感恩,認為她這一代華裔也受益於前輩們的努力,「前人種樹,後人乘涼」。
在傳統的銀行業,蔡翰文仍然屬於「前輩級」的先鋒,成為了「種樹」的人。她與公司的首席增長官吳文妮指出,銀行業的入門職位,男女比例相當,但愈往上走,女性愈少。最終,僅約5%的有色人種女性能進入銀行高管層(C-suite),而坐在「前台」、直接做銷售和推動業務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在當今的金融圈,仍然存在著「男生俱樂部」(all boys club)的傾向,男性之間透過共同背景、學校校友、私人社交活動所等建立連結,並更容易透過非正式關係、內部推薦、私下聚會等方式獲得晉升、機會與資源。而對於女性及移民背景的工作人士來說,這樣的文化也導致了人才配置的不公平。許多有能力有抱負者,正因缺乏進入這種非正式網路的途徑,從而失去了進入好公司的門票或升職的可能。
隨著更多女性步入職場與金融圈,蔡翰文也在思考,如何能創造自己的「俱樂部」呢?她提出的解決方案超越了傳統的「導師」(mentoring)制度,而躍升至實在地「扶持、助力」(championing)他人。
「導師除了分享經驗、給予建議,更重要的是支持別人」,她說,「扶持就是下一次我看到機會時,我會打電話給你,而不是找別人。」她解釋,這意味著不僅是提供建議,更是要在關鍵時刻,用自己的公信力和影響力,去推動他人的職業發展。
在進入銀行業前,蔡翰文曾在德勤(Deloitte)任職。當時,她的上司為集團中國區的首席執行官(CEO),剛從北京調回美國,因「需要一名了解中國關係的、真正的雙語人才」而給了她機會。之後,他提名她升遷,她也由此成為最年輕的亞裔女性合夥人(MD)之一。她認為這就是「扶持」的方式之一,「上司會帶我去見重要的客戶。有的經理並不會這樣做,他們會感到不安全」。
如今,在她所創辦的銀行,升遷並非基於年齡、性別、族裔,而是基於個人的貢獻和才能,是不少亞裔所秉承的績優制(merit-based)。而為了確保管理層能夠持續培養人才,她也採用了她上司曾經給予、乍聽之下有些反直覺的一個理念:「如果你沒法讓我看到你的職位空下來後還會後繼有人,我就不能提拔你」。這促使中層管理者專注自身成長的同時,能培養好可接班的下屬。
在此理念下,Piermont銀行董事會成員中如今有78%的女性,而自銀行成立以來,銀行超過一半的貸款資金撥給了有實力的女性及少數族裔企業,「我們沒有『女性特別計畫』 (Women’s Initiative)」,蔡翰文說,「但當給大家公平競爭的機會時,我們的多樣性數據比任何其他公司都要好,你不需要刻意去忽視膚色或性別,這些數字自然就會實現」。
十年後挑戰…拒當下個僵化巨獸
蔡翰文的一天,沒有「典型」可言。採訪當日早上,她與正好經過紐約的投資人會面,接著又面試了一名求職者。在兩分鐘內匆忙解決午餐後,她接受了採訪,結束後又趕往長達兩個半小時的季度企業風險管理委員會會議。通常,她只提前兩天安排行程,因為總有新的事項臨時冒出。她丈夫的工作地點距銀行僅兩個街區,但自銀行開業以來,他們只共進過兩次午餐。
在德勤工作十年後,她的上司即將退休,當時的她剛生了孩子。那時,她80%的時間都在飛行,出差,以至於紐瓦克機場的工作人員都認得她。
「你不可能在同一時間什麼都擁有。那是純粹的謊言」,她坦言,「但你可以從整體上來擁有一切。比如,當你60歲回頭看時,你會想:『我確實有了一切。我建立了家庭,也擁有了一份讓自己驕傲的事業。』因為在任何單一的時刻,你不可能什麼都兼得,總要有取捨。」
金融風暴過後一年,在美國最大的華資銀行華美銀行(East West Bank)收購了美國聯合銀行(United Commercial Bank),當他們帶著中國的銀行執照來尋找人才時,不想再出差的她,做出了職業轉換的決定。
如今,作為一家新銀行創始人的她,面臨的又是另一種形式的「取捨」與挑戰:如何在持續擴張銀行的同時,又保證它不會成為她曾經批判的下一頭的僵化的巨獸?
「作為一家以科技驅動的銀行,你必須不斷前進,因為變化實在太快了。而接下來十年的挑戰是:如何在不變成傳統大型銀行的前提下,繼續建立和擴張這家銀行?」她說,「因為隨著你不斷打造科技,你也在創建一個龐大的基礎設施系統。它會不會又變回那種難以靈活行動和創新的銀行呢?」
就像當年她創辦這家銀行一樣,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的答案,也沒有操作手冊可以依循。但她知道,答案藏在一個更根本的追問裡:「到底什麼才是銀行?」
「銀行是最古老的行業之一,走到今天許多流程已經不合理了,」她說,「我們要如何讓銀行服務,對當今的客戶來說,變得更簡單、更合乎常理呢?這個問題促使我們不斷學習和成長。銀行業涵蓋各行各業,你必須對當今企業家來說,仍具有高度相關性,你必須成為終身學習者」。
在蔡翰文看來,傳統巨頭們的困境並非是源於無知,相反,摩根大通這樣的大型機構,其單日IT預算就可能超過一家小型銀行的全年開支。然而,數十年來層層堆疊的系統,讓他們很難快速行動和創新,而與之綑綁的員工們「一向如此」的傳統思維慣性,也使得任何根本性的變革,都顯得舉步維艱。
「在金融風暴後的五年裡,我看著企業銀行部門被不斷重整、失去焦點。於是我開始思考自己的商業銀行業務,尤其是中小型企業這塊,」她說,「對我而言,這是一個機會。我在想:我們能否找到更高效的方式去服務他們?這需要關注效率、流程,而不是僅靠人力。那麼,我們能否運用科技,創新流程,找到更好的服務方式呢?這就是我最主要的考量。」
在科技解放人力後,蔡翰文說,銀行員工得以從撰寫報告中節省時間,真正回到「理解客戶」這一核心。和不少銀行的人工客服難找的體驗相比,她所領導的銀行,承諾在客戶線上開戶後,會在一至兩個小時主動致電問訊,絕不拖延至次日。更重要的是,這些省下來的時間,讓員工在風控無虞的前提下,也有機會更深入地了解客戶,洞察他們的實際運作方式與往績記錄,而不只是在大銀行「符合或不符合」的粗篩框架裡,匆匆通過或是否決。
Piermont的不同之處在於「嵌入式金融」(embedded finance)和「銀行即服務」(banking as a service)的創新銀行商業模式。蔡翰文解釋,銀行的許多客戶,事實上來自金融科技公司,好比銀行不單服務電商平台,也服務在電商平台上銷售商品的商家,銀行為這些公司提供支票帳戶及其他支付處理服務。雖然它不是大型銀行,但正因如此,Piermont服務了數以萬計的客戶,處理的支付金額每個月已超過十億元。
「人是建立客戶關係的關鍵,而無論各行各業,建立信任都非常重要,」她說,「但如今,建立信任需要時間,而時間就是成本」。
小檔案
姓名:蔡翰文
年齡:51歲
工作:銀行家
送給讀者的一句話:「你不可能在同一時間什麼都擁有,但你可以從整體上來擁有一切。」
摩根大通
華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