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探底／零付費翻轉移工市場 長照家庭憂搶不贏製造業致照顧空窗

前言：台灣人口在2019年達高峰後，開啟萎縮進行式，國發會甚至預估2075年恐腰斬剩下1215萬人。聯合報持續關心人口探底的國安危機，11月重點探討人口逆降後的勞動力缺口問題。當人口消失不可逆，缺工已可預知是未來產業競爭力和經濟發展的絆腳石，政府除了撒錢催生，有何長期對策？移工能補足藍領基層人力？留才久用可催出多少移工轉型中階技術人力？台灣又需要甚麼樣的白領專業人才移民？

台灣去年已進入超高齡社會，65歲以上人口占總數逾20%，長照需求與日俱增。因應台美貿易談判及國際供應鏈對防制強迫勞動的要求，勞動部推動製造業、漁撈業「移工零付費」，但當工廠老闆會幫移工負擔海外招募費，廠工薪資明年又將破三萬元，不少長照雇主擔憂未來將沒人想做看護，長照家庭處境雪上加霜。

不僅眼前的零付費新制恐讓移工人力向製造業傾斜，根據國發會推估，到2065年，每兩名台灣人就有一名是老人，未來台灣人口銳減下的最大危機之一，恐是誰來照顧長者？

小洋的媽媽一向堅毅又強大，白天照顧家庭，晚上則在長照機構擔任夜班照服員，長期勞心勞力。這名彷彿無所不能的媽媽，卻在60歲那年突然中風倒下。

小洋苦笑說，自己過去是個讓媽媽操心的叛逆兒子，總有媽媽替他收拾善後。直到那個曾經為自己遮風擋雨的人倒下，他才一夕之間被迫長大，從被照顧的人成了必須扛起照顧責任的人。家中四個孩子，兩個姊姊都已結婚，有各自的生活與家庭壓力，他深知大家各有難處，也不便多要求其他手足要如何分擔或如何孝順長輩，小弟也不住在家裡，如今只剩他還陪伴在父母身邊。

媽媽中風後，右手失去功能，吃飯、洗澡都需要有人從旁協助，雙腳也不穩，隨時有跌倒風險，小洋不得不聘請外籍看護分擔照顧工作，自己才有辦法出門上班。

原本從事營建業的他，為了方便陪媽媽就醫、復健，辭職轉換工作，改做排班較有彈性的工廠清潔人員，偶爾再回工地打零工。兼做兩份工作，月收入雖有六萬元，但光是外籍看護的薪資、吃住等生活開銷，每月就要支出三萬多元，超過一半收入花在看護身上，更不用說還得替媽媽添購各種復健器材、中藥藥材，幾乎所剩無幾。

對小洋來說，經濟負擔還不是唯一的壓力，連好好休息的時間都成了奢侈。

對於政府推動移工零付費政策，小洋坦言，雖然政府宣稱家庭類雇主不受影響，但他仍難免擔心，萬一未來擴及家庭雇主，額外增加的海外招募費要是如傳聞的高達十幾萬元，「一般家庭哪負擔得起？」他也擔心，萬一移工來台後落跑，付出去的錢怎麼辦？「難道這十幾萬就打水漂？要得回來嗎？」

小洋還說，未來家庭雇主恐怕會更難找到人。他認為，製造業是企業、是工廠，有較完整的薪資福利，移工取得資訊的管道越來越多，不可能不知道不同產業、雇主之間的待遇差別。家庭雇主不僅要付看護薪水，還得照顧看護的生活起居，甚至要關心她的心情。「製造業老闆有人資、管理部門來做這些事，家庭雇主就一個人，還有什麼？」

46歲的小玲自幼全身癱瘓，屬於重度失能者，生活起居全仰賴他人協助，但雙親如今也已70多歲，靠退休金支撐家庭開銷。現任印尼看護來台後，幾乎每月都提出轉換雇主要求，家屬只能不斷改善工作條件、提高薪資，才勉強留住看護，但對方已明確表態，三年契約期滿後不再續聘，希望轉往工作負擔較輕的家庭。

小玲向台灣失能者家庭暨看護雇主國際協會求助，崩潰痛哭：已沒錢再付10幾萬元的招募費用了。」雖然身體無法自主活動，但小玲意識清楚，仍能透過網路從事少量銷售工作，不希望成為家人負擔。而父母年事已高，也無法期待其他手足長期承擔照顧責任，未來若找不到看護，生活恐陷入困境。

現行產業移工適用勞基法，不僅薪資比照最低工資，明年將調升至3萬900元，工時、休假和加班費也依勞基法保障，但家事移工不適用，薪資目前是2萬元。

「同樣是來台工作，進工廠薪水比較高，又不用付招募費，還有勞基法保障，誰會想當家庭看護？」台灣失能者家庭暨看護雇主國際協會理事長張姮燕痛批，移工零付費目前雖未納家庭雇主，卻忽略不同產業間可能產生排擠效應，若缺乏相對應的待遇與支持措施，將加劇看護招募困難及衍生轉換雇主等問題，讓原已面臨缺工、留人不易的長照家庭，陷入更嚴峻的搶工困境。

「廠工、家庭看護工薪資的嚴重傾斜，早就造成看護缺工壓力。」桃園市家庭看護工職業工會秘書長黃姿華也說，隨著明年最低工資再調升，家庭看護與產業移工薪資落差將突破一萬元，再加上缺乏休假、工時保障，兩邊差距只會愈來愈大，直言「台灣多少家庭的長照是靠移工撐起來，但還可以走多久？」

來源國態度也是高風險變數。張姮燕說，印尼政府曾在2020年要求輸出目的國實施移工零付費，最後是台灣、印尼雙邊談判，將看護工薪水從1萬7000元調升至2萬元才平息風波。未來當製造、漁撈業移工零付費，「印尼很可能第一個跳出來要求家庭看護工也一體適用」，台灣移工來源國少，拿什麼當談判籌碼？

張姮燕以她自己家庭為例，聘雇一名外籍看護，加計加班費等支出每月約需2萬8000元，因家中有重症照護需求，必須聘雇兩人，每月光是聘用費用就達5萬6000元，尚未計入其他生活與醫療開銷。若未來外籍看護的海外招募也要家庭雇主負擔，多數家庭的經濟根本支撐不起，但對重度失能家庭而言，少一名看護，可能連翻身、進食、洗澡及日常生活都無法維持。

黃姿華認為，照顧必須走向公共化，移工團體近年主張朝機構聘雇發展，由政府部分補貼失能家庭，外籍看護受雇於機構，也能因此適用勞基法保障，呼籲衛福部盤點台灣的照顧人力需求，針對本國照服員、外籍看護進行整體配置。

中華民國家庭照顧者關懷總會秘書長陳景寧則說，目前台灣有92萬名的長照需求人口，包括失能、失智、身心障礙者，其中逾1/4、21萬個家庭聘雇外籍看護，短期要全部轉由機構負責恐有難度，但就長期來說，家總認同「增列」由機構聘雇、派遣外籍人力的作法，較能落實強化工作支持、品質管理與改善勞動條件，「外籍人力身心健康，被照顧者才有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