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紐約華人聚居的法拉盛鬧區邊緣的一家修車廠,引擎的轟鳴聲和機油味充斥空間。順著狹窄的鐵樓梯往上,是「公共安全巡邏隊」(Public Safety Patrol, PSP)的辦公室。
這天,一輛貼著NYC PSP標誌的保時捷駛進廠內,車窗搖下,先冒出來的是兩雙興奮的眼睛:一條威嚴的德國牧羊犬,和另一條活力十足的黃色小狗,一前一後擠在車窗邊探頭張望。
駕駛隨後下車,主動上前握手打招呼。他染著一頭搶眼的橘色短髮,說話客氣低調。但只要靜下來看他站在那裡,那股從街頭歲月裡磨出來的機警與壓迫感,還是讓人很難忽視。
他是徐仕煌,大家都叫他Jimmy,或是「大頭」(Big Head)。
現在的他,是法拉盛公共安全巡邏隊的核心成員。加入的理由很單純—為了「哥兒們義氣」。巡邏隊隊長李啟基(Boss Li)是這家修車廠的老闆,也是他認識多年的老友。當朋友開口說社區需要人手,他帶著那一身從江湖練出來的敏銳、反應和膽識,從「江湖」走回了「社會」,換了一種方式在街頭出現。
近幾年,他又多了一個身分:在YouTube上講唐人街黑幫往事的說書人。頻道上,他把自己的成長、入幫、退幫過程完整攤開,也讓更多人第一次認識這位站在法拉盛街角、牽著兩隻狗的巡邏隊員曾有過的另一種人生。
徐仕煌出生於香港油麻地,童年在廟街長大。那裡從他有記憶起,就充滿幫會勢力與街頭糾紛。後來父親帶著全家移民美國,落腳紐約唐人街,原本希望孩子能遠離那樣的環境,結果迎來的是另一種壓力。
1970、80年代的唐人街,幫派林立。徐仕煌念初中時,在學校門口就會碰到幫派成員收「保護費」,交錢就能「平安上下學」,不交就可能被堵在巷子裡動手。他知道家裡根本拿不出那筆錢,父親一周在工廠辛苦賺來的薪水,扣掉房租所剩無幾。
在那種情況下,對一個十幾歲的移民少年來說,「加入」看起來反而是一種保護。附近的大哥主動伸手,他和同學幾乎沒有太多猶豫,就被拉進了組織。14歲,他成為紐約華埠東安幫的一員。
之後,他被介紹回香港,加入三合會新義安,負責看場、帶人、處理街頭衝突,一路做到「將軍」等級,手下有不少「士兵」。他的青年歲月大多在夜裡度過:麻將館、卡拉 OK、酒樓後巷,電影裡的場景他都待過,只是少了鏡頭,多了真實的風險。
他說,那不是什麼「浪漫江湖」,只是當時的現實選擇。「在那個環境,讀書不好、家裡沒錢,你能選的不多」。
真正讓他下決心抽身,是一場差點沒命的槍擊。
那天他只是照例出門買菸,剛關上車門,從後照鏡看到有人從後車下來,接著就是一連串槍聲。他身中五槍,被送到急診動手術,體內至今還留著一顆取不出的子彈。
那一晚之後,他開始認真思考:這條路,還要走多久?
出院後,他把手下叫來,當面說:從今天開始,街上的生意跟他無關,有事不要再來找他。那是他口中的「引退」。
不久,聯邦調查局(FBI)對唐人街黑幫展開大規模掃黑行動,紐約幾個幫派頭目幾乎被一網打盡。有人提前通知他,要他立刻離開美國,他只帶著簡單行李回到香港,遠避了兩、三年。
那段期間,他陸續聽到舊識被判刑的消息,有人關了十幾年,有人20幾年,最後一個甚至服刑33年才出來。「如果當初沒走,裡面大概也有我」。
回到紐約後,他決定不再回到舊路。
他找到的第一份「正職」,是在華埠東百老匯(East Broadway)購物中心當保全。那一帶正是他當年活動的地盤之一。但「從黑洗白」並不容易,購物中心老闆一看到他在門口站崗,立刻找保全公司抗議:「怎麼找幫派的人來當保全?」
之後,他考過保全證照,又取得武裝保全資格與輔警證件。從被警察盯上的目標,變成穿制服的人,身分在同一條街上調了個頭。
為了生計,他幫律師樓兼職做訴狀送達員,把法院文件親自送到當事人手上。這份工作收入不錯,但風險也高。他記得在布朗士某個社區送件,一下車就被一群黑人包圍,退回車上穿上輔警制服才能順利脫身。
這份工作,他一做就是20多年,還兼任翻譯、外勤,和律師樓一路合作到現在。
公共安全巡邏隊草創時,人手和資源都很吃緊,「一開始什麼都沒有,就只是覺得社區需要人出來看一看」,李啟基回憶。沒制服、沒無線電,也沒有經費可以發油錢,只好先從身邊的人開始找,徐仕煌也是那時被拉進來幫忙的一員。
這幾年,巡邏隊註冊成為非營利組織,可以申請政府經費、對外募款,也成立了保安公司,協助志工申請紐約州的保安證(Security Guard license),用比較制度化的方式做背景審查、排班和管理。
有了固定資源之後,巡邏隊幾乎每天都有街頭巡邏;天氣太冷或遇到暴雪時,則改在室內辦「crime prevention」活動,例如防身術教學、防偷竊、防搶劫講座,還會和跆拳道館、民選官員合作,為社區居民開反霸凌、自我保護課程。
徐仕煌和李啟基是多年老友。草創時期某次記者會前夕,人手不足,李啟基想到他,請他幫忙找人「站一下」。他打了幾通電話,喊來一些以前帶過的年輕人,在鏡頭前排排站好。照片刊出後,巡邏隊的能見度提高,願意加入的人也多了起來,他自己也順勢成為固定班底。
決定加入後,他把原本白天的巡邏時段,全部改到晚上7時到10時。「中午街上沒什麼人,真正出事的,多半是天黑之後」。
徐仕煌不否認,他過去的背景,對現在的巡邏工作確實有「好處」。
多年來,他在街頭累積的人脈與聲譽,讓他在某些衝突裡,說話比警方更管用。他說,自己還叫得出一些當年跟著他跑的「小弟」,很多人現在已成家立業,不再碰江湖事,但如果真的有狀況,他一通電話,對方仍會出面幫忙。
這樣的影響力,讓一些社區居民、店家在遇到問題時會優先找他,但同一個身分,也讓他一路背著標籤。當年東百老匯商場的老闆多年都不信任他,直到有一次,幾個年輕人進店裡鬧事,一看到在門口值班的徐仕煌,立刻收斂轉頭離開,老闆才真正理解徐仕煌依賴「過往」在幫他守店。
「很多人聽到你以前是黑幫,就會看不起你,覺得你永遠『不良』。」他說,「但這就是我的過去,我也不會去辯解」。
徐仕煌的影響力並未因退隱而消失,他的故事甚至吸引了「Insider」等主流媒體的專訪,影片超過500萬點閱。2023年,他和夥伴Michael Moy開啟了YouTube頻道「Chinatown Gang Stories」,至今已累積超過5萬7000名訂閱者,近年開了第二個頻道「唐人街小子」,用粵語講他的江湖故事。
「我們開這個頻道,是想讓大家知道,黑道是一條死路。」他在影片中語重心長地勸誡新一代:不要相信電影裡的英雄情節,黑幫生活最終只有兩個結果—監獄或墳墓。他直言,當年賺來的千萬橫財,最後都會因為各種原因,如詛咒般散盡,一分錢也留不住。
在自己的頻道上,他一再告訴年輕觀眾:「不要加入幫派。」但問他會不會後悔當年進幫,他的回答卻是:「不後悔。」
他說,那是當時的環境、家庭狀況和整個社會氛圍一點一滴推著他走到那裡。如果沒有那段歷程,他可能早就在校門口被收保護費,被打到不敢上學;也不會認識各路貴人,更不會在今天的法拉盛,有條路能讓他用不同的方式介入社區安全。
「命是這樣走的,你回不了頭去改。」他說,「我現在能做的,就是把整個過程講清楚,讓別人知道代價有多大」。
曾經讓他走上黑幫的那座城市,現在成了他巡邏的範圍。他沒有刻意美化過去,也不再逃避那段歷史,只是把同一份氣場,從帶人打架,換成在街頭多看兩眼、多走幾步,盡量讓別人少走他走過的那條路。
小檔案
姓名:徐仕煌(Jimmy/大頭)
年齡:61
來美時間:約1975年
工作:法拉盛公共安全巡邏隊成員、YouTuber
給讀者的一句話:「黑道是一條死路,最後不是監獄,就是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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