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瑞芳的美國夢 口袋20塊美金→握7家麥當勞

波士頓某家麥當勞，何瑞芳(Carol Chin)在餐廳裡巡視，逐桌向顧客打招呼。站在一旁看著的，是她的兒子Andrew Chin——昔日紐約洋基隊體系的小聯盟投手，如今換下球衣，加入母親的管理團隊。這一幕出現在近日釋出的短片「Home Plate」裡：鏡頭跟著母子在店裡練習「待客」，也跟著Andrew從球場回到現實生活的起點。

「你在棒球場上多麼放鬆」，何瑞芳看著兒子說，「怎麼跟顧客說話反而這麼緊張？」

Andrew不服氣：「媽，我打棒球打了20年，五歲就開始。來麥當勞才多久，當然不一樣。」

母子間這點小小的鬥嘴，背後其實是一段誰也沒料到的人生轉折。

Andrew在波士頓出生長大，從小立志成為職業棒球選手。小時候，父親蹲下來當捕手，他站在院子裡一截木樁上練投——那是他第一座「投手丘」。Andrew開玩笑地回憶：得小心別用左手，因為在傳統廣東家庭觀念裡，左撇子不吉利，「我媽會生氣」。

一路從波士頓學院(Boston College)打出成績，到在選秀中被洋基選上，Andrew在小聯盟待了兩年。直到某天，他被叫進辦公室，對方說：「我們決定釋出你。」

他腦子一片空白，第一時間打電話給父母。何瑞芳聽完，對兒子說：「重新開始，有什麼好怕的？」

「這當然不在計畫裡，」她說，「但人生就是這樣。我們永遠不知道明天會有什麼。」

何瑞芳之所以能把「重新開始」說得這麼平靜，是因為她自己一輩子都在做這件事。

她的家族原本在廣東做生意，共產政權到來，財產被沒收，父母幾乎被迫害至死，一家人逃往香港。外祖父先落腳古巴，之後又輾轉到委內瑞拉首都卡拉卡斯(Caracas)，把女兒與女婿接過去重新生活。

那段時間，何瑞芳和兩個姊姊留在香港，由阿姨和外婆照顧，11歲以前都沒見過父母。

1966年，她11歲那年，父母把三個女兒接到卡拉卡斯。她第一次見到自己的父母——那時他們已經用積蓄開了一間小咖啡館，等著孩子來幫忙。

但卡拉卡斯並沒有給她太多溫柔。語言不通、身分尷尬，她走在街上常有人跟在後面喊：「China！China！回你自己的國家去！」她也很早就明白，當地女性想靠念書翻身很難：城市裡大學資源有限，學費對移民家庭更是沉重。她拜託母親：「讓我去美國念書。」

過了一陣子，母親幾乎沒有預告地給了她一張單程機票、20美元現金，跟一句話：「不要回來。活下去。」

那是1972年11月，她17歲。

飛機落地紐約，外婆的妹妹在曼哈頓下城唐人街接了她。

「隔天一早，阿姨就說：你跟我去工廠。」

夏天的成衣縫紉廠裡，一百多名女工擠在同一個空間，只有一台電扇。計件制，不做就沒錢。

「我完全不會縫，那天可能只賺了幾毛錢，」何瑞芳說。有一次縫紉機的針直接穿過她的手指，老闆遞給她繃帶，要她貼上繼續做。因為停下來，那天沒有收入。

下班後，她去紐約大學學英文；語言稍微能應付了，轉到紐約市立社區學院讀會計，後來拿到獎學金，進長島大學完成四年制理學士。為了維持生活，她也在珠寶區的公司兼職做後台文書：處理帳單、跑行政，總算告別沒有冷氣的工廠。

1978年前後，紐約市教育局到校招募，她拿到第一份正式工作，年薪1萬2000元。丈夫是那段時間認識的，帶著一點老派的緣分；他的外婆與何瑞芳的一位長輩親戚曾在同一家縫紉工廠做事，兩人做工時聊著聊著，便牽線為他們作媒。

在公家機關做了將近十年會計後，她看著處處可見的那塊黃色M字招牌，開始思考：「麥當勞到底有什麼祕密？」

「不就是一塊肉、烤過的麵包，再擠番茄醬和芥末？」她想說，「這應該不難。做中菜難多了。」

那時還沒有網路，她跑去圖書館翻資料，研究麥當勞的商業模式。她和丈夫其實都有餐飲背景——丈夫在餐廳環境長大，她在父親的咖啡館幫過忙。兩人決定去爭取加盟資格。

她打了一通免付費電話。幾天後，一本約40頁的申請手冊寄到家裡。

申請通過後，真正辛苦的是訓練。白天照常上班，晚上輪流去受訓；孩子交給親戚照顧，周六丈夫去、周日她去，撐了一年多。最後進入漢堡大學(Hamburger University)完成培訓，結業後接到通知：「波士頓華埠需要你們。」

波士頓，沒有朋友，沒有家人。那一年，他們35歲。

「又是重新開始，」何瑞芳說，「但這件事，我已經很熟了。」

開店第一年幾乎靠夫妻輪班硬撐。丈夫先負責開店，她接著跑中班；到了晚上，丈夫再回來關店。這樣連續撐了至少半年，才慢慢把人手訓練起來、把制度走上軌道。如今，她在波士頓地區經營七個店，約400名員工，也擔任地方銀行與南波士頓商會的董事。

「判斷一個人，常常他走進來、坐下那一刻，我就大概看得出八成。」

何瑞芳說，管七家店，最難的不是食材、不是成本，而是人。她的原則很簡單：先看態度，技能可以訓練。

面試時，她注意的是對方進門有沒有打招呼、臉上有沒有笑意。「如果那個人不想來，你怎麼指望他好好服務顧客？」

她再再強調：「People, people, people。」人，是事業的根基。

對正在重新開始、想在異鄉扎根的新移民，何瑞芳的建議務實而直接：「第一，先適應這個國家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學會融入。第二，設定目標，找到你想走的路，學那條路需要的技能。第三——永遠不要放棄。美國夢是真的，但它不會自己找上你，你必須去追。」

從廣東到香港、香港到卡拉卡斯、卡拉卡斯到紐約，再從紐約到波士頓——每一次都是從零開始。母親那句話，她記了50多年：好好做。不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