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教室】十五年的友谊,是一件穿旧了的外衣。平日挂在衣柜深处,偶尔取出披上,竟觉得合身而温暖。那天下午,我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接起了香港朋友的电话。

他那边已是凌晨两点。夜深人静,人总是格外诚实,诚实得有些不讲情面。寒暄过后,他说起从前:说每次见面,我总是很灰暗,总有诉不完的苦;说他为了让我高兴,每回都陪我谈文学,谈那些他并不真正懂得的“高雅”话题;说他喜欢的音乐与电影,我从未问过一句。

我握著电话,心里忽然沉了下去。

记忆里的咖啡与饭局,明明是愉快的。原来同一个下午,在两个人心里,竟可以冲洗出两张截然不同的底片。我以为是知己的默契,于他而言,却是长达十五年的迁就。

这是友谊里最残酷的不对称: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对方记忆中是什么模样。

然而话题一转,他说起公园里遇见的女子。她主动打招呼,交换了电话,约了饭局,甚至相约同游深圳。他语气里有掩不住的雀跃,又说自己对伴侣要求很高,为免沉溺,已把号码删掉。停了一停,他又说:虽然删了,那串数字却记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

删掉的号码,仍刻在脑海里,这是多么诚实的矛盾。人以为删除是一种决断,记忆却从不听从按键的指挥。而这样的他,在凌晨两点,心里装着一个不敢承认的牵挂,于是拨通了十多年的老友。

也许那番“清算”,并不全然关乎我。一个心里有事的人,往往先翻出旧帐,仿佛要先把过去算清,才有资格面对未来。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我好受多少。那天下午,文章没写,影片没剪,课程资料原封不动。他的情绪像潮水,退去之后,留给我一片狼藉的沙滩。我甚至赌气地想:既然我这么令人厌倦,那便不要理我就好了。

可赌气之后,我得承认,他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我太习惯做被倾听的人,带着自己的文学与忧郁赴约,却很少问一句:你最近听什么歌?最近做了什么新的吉他曲?所谓知己,不只是被懂得,也是愿意走进对方的世界,哪怕没有高雅的古典音乐,只有世俗的流行曲。

至于“下次聊天前要想清楚”,并不是筑起高墙,而是接起电话之前,先为自己留一道门。别人的情绪是他的天气,我们可以递伞,却不必陪着淋雨。

夜里,我重新翻开那篇搁置已久的文章。那通电话其实递给了我一面镜子,镜中的我并不完美,却终于看清了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样子。

下一次见面,我想先问他一句:最近,你在听什么歌?还在弹吉他吗?

 

文:陈鹉

图: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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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鹉,中文讲师一枚,教过香港几所大学,漂洋过海来到温哥华,继续用中文传道、授业、解惑(偶尔也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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