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盡我最大的努力,只純粹專注在眼前的音樂上,我很愛我彈的每一首曲子,但不可避免地還是會有很多擔憂,我只是努力壓抑著這些想法不讓它們冒出來,只有在最後一個音落下之後,我才終於感受到一種巨大的如釋重負,感覺我真的可以呼吸了」。去年10月在第19屆國際蕭邦鋼琴大賽中拿下首獎的美籍台裔鋼琴家陸逸軒(Eric Lu),日前在他位於波士頓的家中受訪時,心中仍難掩激動。
2015年,18歲的陸逸軒(Eric Lu)以「E小調鋼琴協奏曲Op.11」在波蘭華沙蕭邦鋼琴大賽初試啼聲,奪下第四名佳績。當時稚氣未脫的他,只求完美呈現苦練已久的成果,對這場賽事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和帶來的機會似懂非懂。
但10年後的他,已在職業鋼琴家生涯道路上有了一定的累積,巡演、唱片發行接踵而至;然而,陸逸軒卻選擇在30歲的年齡限制前,再次藉蕭邦更為內斂詩意的「F小調鋼琴協奏曲」叩關同一場賽事,更戲劇性地摘下桂冠,拿下2025年的冠軍。
鮮花與掌聲的背後,隱藏的是作為職業鋼琴家的冰冷現實。
談及再次參賽的動機,陸逸軒的思緒早已不同於18歲時的天真,而是在專業舞台上逐漸看清,在國際樂壇的競爭體系中,「成績」往往決定一個音樂家所能獲得的資源,而「機緣」並非單憑運氣,而是要靠無數的苦練與人脈打造。
「要在那樣的層級中脫穎而出、達到能穩定演出的那種程度是非常困難的,某種程度上,每個人都在爭奪那非常有限的幾個位置。而蕭邦比賽是其中一個、也許是少數幾個、甚至可能是唯一一個,能夠大幅改變局面的比賽,尤其是如果你拿到第一名的話,可以推動你的職涯,讓專業鋼琴家這條路能帶來更多機會。」陸逸軒坦言。
賽事結果猶如鋼琴的琴鍵一般,黑白分明,毫無灰色地帶可供躲藏,對二次參賽的陸逸軒而言更是一場「豪賭」。
已有簽約的經紀公司,曾出過數張唱片,甚至有穩定的巡迴演出,職業生涯如此順利,若再次挑戰的結果不如人意,恐怕將大大重創他的名聲。肩上揹負的無數壓力與不容失敗的恐懼,是18歲的陸逸軒從未料想過的事,卻是28歲的他不得不面對的選擇題。
「我其實思考了非常久,我想過我可能會失去很多,在當時我也想:如果我參賽但沒有進決賽、或是進了決賽但沒有得獎,甚至比10年前成績還差,那我基本上無路可退,以觀眾的觀感來看,我至少必須要拿到前三名吧,但這對我來說的確非常、非常的困難。」即使名次本身無法代表一切,但在音樂產業中,僅有頂尖人物才能獲得重點資源,第一名更甚。
在近一小時的最後一輪演出中,陸逸軒投入的神情,讓指尖緩緩在琴鍵上遊走的從容,讓人難以一窺他不斷翻湧的思緒。隨著音樂,與作品與創作者流動,與蕭邦隔著時空對話,但同時,他也在與自己搏鬥。不許失敗的壓力帶來的緊張、恐懼、壓力,其實正緊密的絞纏在音符之間。
不過,那份與音樂的連結,與10年前、甚至是幼時的他並無二致,當話題從比賽、風險與現實,轉回音樂本身時,陸逸軒的語氣明顯變得溫和。對他來說,競賽是職業道路上的一項工具,而非唯一目的,真正支撐他一路走到今天的,仍是對音樂的熱愛。
「音樂就是我的全部人生。」他說。從17歲初次踏上華沙舞台,到30歲前最後一次放手一搏,這些年名次、掌聲與市場評價都不斷在他身邊流轉,但他始終把音樂視為一件比競爭更私密的事。「音樂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它是推動我人生的力量,也是為什麼我直到現在,仍然像第一次聽見這些偉大傑作時那樣深深地熱愛它。且直到現在,我仍然不斷地在學習、在發現。我覺得音樂藝術就像是人生的映照,它一直在進化,一直在改變,就跟人生一樣。」
也因此,陸逸軒最在意的並不是炫目的技巧,或在眾多版本中塑造出鮮明的自我,而是他作為一個詮釋者,能否透過與作曲家的共鳴接近對方的內心,但也同時保留屬於自己的聲音。「你必須百分之百投入你自己,但它不應該凌駕於作曲家之上。」當演奏者坐在琴前,當然不可能完全抽離自己,個人的生命經驗、情緒與感受,終究會進入詮釋之中;但這份克制,不僅是為了如實呈現作曲家寫下作品時的情感、能量與思想,也回應了他對音樂的核心思想:「跟隨自我成長不斷昇華」。
但要在產業中站到巔峰之位,除了專心致志,背後當然也少不了犧牲,陸逸軒不諱言成為職業音樂家的代價。從孩提時代開始,大量時間都在琴房練習,他勢必要放棄許多原本屬於年少時期的青春與自由;長大之後,世界巡演、往返不同城市與國家,也讓與朋友、家人相聚的時間被壓縮得所剩無幾。即便站上台前的身影總是沉穩克制,他卻直言,這份職業對於生性敏感內斂的他而言並不輕鬆,「每一次演出,你都像是在交出自己的一部分。」除了要面對演出的體力與專注力消耗之外,還得承受來自外界持續不斷的觀感、評論與審視,而這對音樂家而言,往往是更難言說的一層負擔。
「偉大的音樂家都是敏感的人,你必須是。」正因如此,即使已在國際舞台上站穩腳步,甚至拿下蕭邦鋼琴大賽首獎,他也從不認為自己因此便能擺脫懷疑。相反地,自我懷疑幾乎是他生命中的常態:懷疑自己的想法是否足夠成熟,懷疑技巧是否真能承載情感,也懷疑自己在那一刻能否真正對得起作品、對得起自己。
「每個會自我反省的藝術家,都會一直有懷疑,但這沒有答案,你只能盡力而為,然後就這樣,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平靜的語氣好似看淡塵世,但瞻前顧後的猶疑,只會讓應彈奏的手麻木,「你必須活在當下,在這個職業裡,不像你畫一幅畫,可以花上幾個月或幾年去畫,最後成果就在那裡,你可以再回頭看,但我們必須不斷地在當下交出成果,你昨天彈得如何、明天彈得怎樣都不重要,重點是你『現在』彈的怎麼樣。」
陸逸軒的這份穩定,某種程度上或許也來自他成長過程中所擁有的家庭支持。陸逸軒坦言,他也看過不少學音樂的孩子,在父母高壓期待與競爭氛圍中長大,家庭成了壓力來源的一部分。但幸運的是,他的父母並非如此。他的父母在他的音樂之路上是安穩的支柱,往返接送、默默陪伴之間讓他知道,在追求卓越的路上,自己始終有一個穩固的後盾。15歲那年,他離家前往費城求學,青春期的年紀就要提早進入近乎獨立的狀態,而父母沒有干涉他的選擇,而是透過築起穩定的環境讓他知道,「家裡沒有什麼你需要擔心的事,」成為他心中最堅定、也最柔軟的一塊。
即使是決定再次挑戰蕭邦鋼琴大賽這件事,父母起初也並非毫無保留地立刻支持。陸逸軒笑說,當自己第一次提起這個念頭時,家人其實是反對的,因為這個決定聽來太瘋狂,也充滿太多無法預測的風險。但在聽完他的想法後,家人最終沒有試圖阻止,只是選擇尊重並陪著他走下去,就像一路支持小時候就被鋼琴吸引的他一樣。比賽期間,他們也在華沙陪伴在側,見證他一步一步走到現在的模樣。
相較於舞台上的高曝光度、YouTube頻道上的歡慶留言,陸逸軒在生活中異常地低調。社群媒體上,他鮮少主動展示私生活,版面大多圍繞著演出、巡演與工作近況,與當代不少表演者積極經營人設、頻繁更新的模式相比顯得有些淡漠。「我比較想把大多數私人的事情留給自己,(一直發文)不是我的風格,我只要做到現代標準普遍要求的最低限度就好,反正大家應該都知道我是個彈鋼琴的人。」
這股節制與拿捏,也同樣出現在他對「身分」的理解上。談到自己作為華裔美國音樂家的文化背景,陸逸軒誠實地表示,自己並沒有刻意以「華裔」等認同標籤化自己,而是將其視為一種自然存在的成長背景,即使華裔在美國社會中時常不被視為「原生」族群,但在充滿移民的大環境下,身分從未困擾過亦或是影響他的音樂抉擇。「那只是你成長背景中的文化而已,我不會想太多這件事,它就是如此,」一如他給人的印象,不強調、不誇飾,也不急著定義自己。比起糖果外的華麗包裝,作為華裔移民後代這件事更像是果仁的內核,入口後便會靜靜流入體內一般自然。
隨著陸逸軒的世界愈來愈大,即使接下來一年將迎來更多的演出機會,他的眼中卻只看得見琴鍵和與之流淌的音樂。如今,若給他機會走回10年前,和那個對蕭邦大賽仍懵懵懂懂的少年面前,他或許會沈默不語,「我覺得每個人都得透過自己的經歷親自去學,要給自己建議當然可以,但言語不能取代真實的經驗,也不能取代你自己過程中的學習。」昨天彈得如何、明天將要去哪裡,對他來說都不是最重要的事,真正重要的,始終是此刻坐在琴前時,能否將自己完整地交給當下。在音樂面前,成就、名利與未來都變得渺小,他並非那個被神格化的天才,而是一個用冷冽態度面對職涯,但用溫柔觸鍵,且自始至終都深愛著音樂的演奏家。
姓名:陸逸軒(Eric Lu)
年齡:28歲
工作:鋼琴家
給讀者的一句話:別人的建議固然很好,但它不能取代真實的經驗,也不能取代你自己去學習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