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丹旭：中国经济舆论战再加码
从中国返回新加坡，短短几天已不止一次被问到，中国经济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总让人左右为难。回想一下，北京办公室附近的网红餐馆，一到饭点就排起人龙，想要订位，被服务员礼貌告知，顾客比较多，不接受预订，建议提早上网排队拿号；到酒店附近的商场转转，里头又是冷冷清清，服务员在餐馆门口招揽顾客，看到我好似好不容易见着了猎物。
全国两会（人大、政协年会）期间，在人民大会堂里听到三五成群的委员代表聊得热火朝天，一大半都是关于人工智能的话题。一转背，有网约车司机抱怨，生意一年比一年差，正月十五一过，在北京大街上跑的网约车多了起来，单子少了三分之一；司机念念叨叨，“现在有单就偷笑吧，没准儿过两年都改无人驾驶了”。
一边是人工智能、机器人等高科技领域朝气蓬勃，一边是房地产、零售等传统行业怨声载道。宏观数据向好，就业压力却不减，民生体感趋冷，预期变得更加谨慎与脆弱。一冷一热或许也不是矛盾，中国经济向来复杂，而在经济结构转型、分配差异加剧的当下，分化变得更加真实与突出。所以，要怎么评价中国经济，不太容易。
两会结束后，官方也给提了个醒——关于中国经济，评价起来还得谨慎为好。
最新一期的中共中央机关刊物《求是》，发表了一篇题为“持续做好稳预期工作”的评论文章，强调中国主流媒体要“有效开展热点问题引导，理性辨析各种声音，唱响中国经济光明论”。
“唱响中国经济光明论”是2023年底高层在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提出的，舆论引导之后也成了中国经济工具的一部分。
2024年初的全国宣传部长会议，分管意识形态的中共政治局常委蔡奇也强调，要“唱响中国经济光明论”；去年初在同个场合，又提到“强化经济宣传和预期引导”。今年1月，官方再度召开全国宣传部长会议，蔡奇又一次强调要“把经济宣传摆在重要位置”。
过去几年，中国经济分析师的圈子里，时不时传出有人因发言惹上麻烦。有分析师私下吐槽，现在都不能说股票“跌停”，得说股票“待涨”。
《求是》杂志这次发表的评论，也把对外舆论引导提到稳预期的高位，点名一些反华势力“极力散播不同变体的中国经济‘崩溃论’和‘威胁论’等错误论调”，强调要“及时回击‘中国经济见顶’、‘中国产能过剩’、‘外资撤离中国’等错误论调”。
换句话说，中国经济政策的工具箱里，舆论这件武器再度被擦亮。有分析人士认为，预计未来外宣工作将加大力度亮剑，唱响中国经济光明论。
经济从来不仅是算术题，也是心理学，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时，中国时任总理温家宝就曾疾呼：“信心比黄金和货币更重要。”眼下中国经济负重前行，官方在30多年来，除了冠病疫情爆发那年以外，首次把全年增长目标下调到5%的门槛之下。
虽然一些宏观数据不算太糟糕，新出炉的今年首两个月工业生产和消费指标都超预期增长，投资也有所回升，但年初的这轮回暖能否持久，中东局势带来的全球贸易、能源市场动荡，会如何反馈到中国经济，都是未知数。
这时候中国经济更需要稳定信心。不过，信心往往来自体感，而非冷冰冰的数据，更非舆论宣传的口号。宏观数据是总量指标，不回答增长来自哪里，利润分到谁的手里，也不回答普通人的工资花红、就业稳定、小企业的利润等微观问题。当一个人看到家附近商场的店铺接连歇业、餐馆门可罗雀，孩子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自己的年终奖金腰斩，手中的房子价格还在下跌，眉头自然紧锁，钱包也会捂紧，更别说对宏观叙事中的“经济稳中向好”“风景这边独好”有感。
同样的，外界对中国经济提出的关切与担忧，虽然未必全然符合事实，但产能过剩、利润压缩、外资下滑也都并非空穴来风。如中国总理李强在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坦承，中国“经济发展和转型中面临的老问题、新挑战仍然不少，新旧动能转换任务艰巨、供强需弱矛盾突出”，一些企业经营困难，民众就业增收难度加大，房地产市场仍在调整。
这些问题很难回避，也无法通过舆论战来化解。信心如果需要反复通过喊话来强调，恰恰说明它正在流失。舆论可以做的是安抚情绪，但终究无法解决实际问题——企业算的是利润，民众掂量的是收入。说到底，舆论是提振信心的杠杆，但支点还得落在经济的基本面上。实事求是地尊重客观经济规律，营造宽松的环境，让微观个体能在试错中激发创造力，提升民众收入、织密社会保障网，到那时候，不用舆论摇旗呐喊，信心自然也会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