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鹉专栏】
如果你在香港问我:“将来会不会做翻译?”
我大概会笑一笑,然后回答:“不会吧,我是教中文的。”
在大学教书多年,我一直把翻译视为另一个学科宇宙。翻译学有理论、有训练、有行规,就像会计和数学一样,看似相关,实际隔行如隔山。作为中文文学教师,我的工作是解读文本,而不是即时把别人的话变成另一种语言。
所以,后来我居然做了口译员,连我自己都觉得像跨界选秀节目。
事情的开始其实很平淡。我在一家华人慈善机构做翻译义工,主要是文件翻译——公告、活动介绍、信件。这种工作很低调,低调到别人问你在干嘛,你都不好意思说“我在翻译”,只会说“帮忙改改文件”。
直到某次到社区参与反仇恨讲座,顺便看到招聘翻译员的广告。我抱着“反正不要钱”的心态申请了。结果很快收到来自家人的一盆冷水:“人家要求翻译学位,你不符合资格。”
那一刻,我的内心戏非常完整——
第一幕:自我怀疑
第二幕:自我说服
第三幕:自我叛逆
最后我想:申请又不犯法。
于是就投了。
接着就是漫长的“已读不回”。久到我已经把这件事归类为“人生冲动清单”的一部分。直到某天突然收到面试通知,而且还是“讲者+翻译”双面试。
面试前一晚我还在上班,回家已深夜,既没有背术语,也没有练口译,只能带着一种“佛系赴死”的心情去面试。面试过程中我甚至开始盘算午餐吃什么,因为觉得希望渺茫。
一个月后,通知来了——两个职位都录取。
那一刻我深刻理解到:有时候我们觉得自己表现普通,只是因为不知道别人的普通有多普通。
真正让我体会到“翻译不是好玩的”,是后来为温哥华警方面向长者的一场反诈骗讲座做口译。讲者用英语演讲,语速快得像赶末班车。讲故事还好,最可怕的是讲者开始照PPT逐条读:专有名词、数据、术语,外加翻页速度惊人。
我站在台上,脑内CPU全速运转。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口译员其实是一种“高级即时编辑”。你既要听、要理解、要转换,还要顾及台下观众的表情管理。
于是我再次祭出我的本行技能——教学。
我不只翻译,也补充;不只转述,也互动。偶尔加个例子,偶尔讲个笑话,甚至拍拍长者肩膀提醒“这种电话千万不要信”。结果现场气氛极好,长者们点头如捣蒜,主办方却开始看表,因为时间不够了。
讲座超时,而我讲得比原讲者还多。
那天回家路上,我忽然笑了。原来我没有“转行”,只是把原本的能力换了个场景使用。
来加之后,我越来越觉得“专业”这个概念其实有点像行李箱标签——方便分类,但不代表内容物只有一种。教书培养的语感、阅读能力、表达能力、观察力,通通在翻译现场派上用场。
人生从来不是单线发展,而是能力的重新排列组合。
在加拿大生活这几年,我看到很多香港人都有类似经历:工程师去开餐厅、会计去做地产、教师去做社区工作。表面看是转行,实际是能力的流动。
我们不是从零开始,而是换个地方继续使用自己。
有时候,我觉得来到加拿大最深刻的功课不是语言,也不是工作,而是重新认识自己。你以为自己只会一件事,其实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做第二件事。
如果这段“中文老师变口译员”的故事有什么启示,大概就是——
不要太快相信别人对你能力的定义,
也不要太早接受自己对人生的预测。
很多机会并不是为“最合资格的人”准备,而是为“愿意出现的人”准备。
所以,如果哪天你做了一件自己从未想过会做的事,先不要惊讶。
那可能不是偏离轨道,而是人生终于开始转弯。
而转弯的风景,通常比较好看。
文:陈鹉

作者:陈鹉,中文讲师一枚,教过香港几所大学,漂洋过海来到温哥华,继续用中文传道、授业、解惑(偶尔也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