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华裔家长Jasmine有话说 108】

我下班去接孩子,需要从侧街左转上主街。

左转以后一百米处是十字路口,下班高峰期,主街的车看不到头。这条主街相对十字路口的另一条路,又算次路,所以十次有九次,这条街的车要等灯。

这么长的车队,我怎么插得进去?

不用担心。没有一次有人不让我。任何时候都有人让我。

我说的是“任何时候”。真的是任何时候,除非是车列正在行进。只要是在等灯,一旦绿灯,车列启动,一定有人招手致意,让我左转插进去。

我每次抬手致谢,加入队列,心里都被amazed。

每次我都无限感慨。

新闻上,网络上,战火纷飞,口水飞溅,好像我们的世界已经崩坏到摇摇欲坠的地步。加拿大这个国家,同样危机重重,好像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怨声载道之中。

但是我每天眼睛看到的,却总是这么一个充满善意和尊重的世界。

我又想起我最近遇到的两件小事。

我两个月前,把旧吉普换了“新”吉普。还是二手的。为了省钱。

回到家第三天,警示灯亮了。吉普感应不到胎压,叫我马上去维修。

工作日,我哪有空?按说才买回来,轮胎不可能没气。可是警示灯亮着,心里打鼓。

晚饭后把孩子送去上钢琴课,心想趁这半小时去加油站打气。

去了才发现,这家加油站不像我常去的那家,打气的机器前不能拍信用卡。我没有硬币。看看钱包,好在有五块纸币。

于是走向便利店。快到玻璃门,一辆皮卡货车开到路牙边,刷的停下。一个老头跳下车。

白头发红脸庞,格子衬衣牛仔裤,就是我们这个小镇居民常见的样子。他比我快一脚,替我拉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我和里面年轻的女营业员说想换硬币给车打气。她好像听不懂我说的话。她是印裔,英语是不是母语我不知道,英语也不是我的母语。但是她听不懂我的话是不可能的。

这时候老头拿了几包零食,排在了我后面。

他听了,就开口和营业员解释:我打气没有硬币,需要换硬币。

营业员这时候说,除非我买东西,不然不能给我换。

老头一听,马上就说,我要买东西,加五块钱在我的信用卡上。

我当时就有点懵,第一反应是谢绝。

老头连连摇头,表示没关系。“Don’t worry about it!”

这时候我是站到了旁边的,老头站在收银台前。我突然想到应该我自己这样做。

我马上说,我可以自己买东西,然后加到我自己的卡上。

老头咧嘴笑了。他又说了一次:“Don’t worry about it!”

营业员已经收银完毕。老头把手里的五块钱硬币全部给了我。

“Just in case。”他说。

我一直说谢谢。他一直笑。他笑着拉门出去,跳上他的皮卡货车,一脚油门,走了。

我捧著硬币,回到漆黑的打气车位,给轮胎打了气。

去接孩子,我马上和他讲这件事。我依然心里充满惊奇。

孩子却不觉得有什么。他认为给人帮忙很正常。

所以过了几天,因为我买外卖没给小费,他还对我表示了不满。

现在餐饮行业到处都设小费选项,连外卖和drive through都设。我一般都给。那天在subway没有给,是因为我有点恼火。

我有两张礼品卡,明明可以用。营业员却不收,她叫我上午经理在的时候去。

我上午哪有可能来买subway。

但是我也确实还是小气了。

和我几天以后遇到的另一个营业员比,我就很cheap了。

那天周末,我带孩子从银行出来,孩子表示要去旁边的小cafe买冰淇淋。

两个年轻人在上班。肯定是兼职。

小孩选了冰淇淋的品种,我拿出钱包准备给钱。

收银机后面十八九岁的男生把POS机递过来。

四块二。我本来准备拍信用卡,但是我的手指冬天皲裂,我的动作很慢。而且我又看到我钱包里有五块纸币。

就在这时候男生伸出另一只手,在萤幕上按了一下,萤幕直接去到了下一个页面。总金额还是四块二。

但那一刹那,我刚好抬头,瞥到了他按下pass掉的屏幕。是小费选项。这个小费选项画面,我早就看熟了。

可是这个男生直接就把萤幕替我按掉了。他一定是替我选了“无小费”的选项。

我猜他一定是把我那半秒的缓慢,当成了面对小费选项的犹豫。

我把钱包里的五块纸钞拿给他。他放下POS机,接过纸币,找了硬币给我。我把硬币放进了收银机后面那个放小费的纸杯里。

我把硬币放进去的时候,男生一定看到了。

然后他给孩子打冰淇淋。他打给孩子的冰淇淋球,超级大。

走出门,我又和孩子聊这件事。孩子舔著冰淇淋说,那个男生好kind。

我说是。

我也知道世界的另一边,一枚枚炸弹正在落地。

但我眼前,我本来反感的中文语境里的“岁月静好”,是真实存在的。

文:语冰

图: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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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湖南人,厂矿子弟,移加二十余年。两个孩子的母亲。重构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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